允始別無他法,動用身體里的神力,連接上自己之前在每一個“外世界傳送通道”咒印上留下的痕跡。
他嘗試將第一條傳送通道拉過來,替換到邊境。
好在理念可行,傳送通道能拉過來,與此同時,異獸也隨之劇增。
他一邊清理異獸,一邊將傳送通道替換過來。
直到第五十條傳送通道,他感到力不從心,手臂泛著細細密密的疼痛,如萬千螞蟻纏身啃噬不歇。
第一百條傳送通道。
蓄積的異獸越來越多。
他鏖戰于此,渾身是傷,外傷遍體,內傷滾涌著如炙烤的灼燙。
好似要撕裂他全身般,令人感到窒息難耐。
呼吸越發緊促,身子沉重如溺水者被拖入深淵,沉溺深海。
眼前的光景只剩下傾覆大地的黑色獸潮,鮮艷詭麗的血紅與此交織,不斷刺激他的視覺。
好疼……
好疼啊……
疼得他好難受,呼吸如刀割都是疼的。
疼得他想要放棄。
不想再折磨自己,甚至閃過一瞬想要放棄的念頭,不想再逼迫自己去保護別人、去拯救別人。
心髒的刺痛,不斷提醒他自己在做什麼,腦袋的昏昏沉沉如陷入沼澤的渾噩,永無邊際的後悔如潮涌上大腦。
為什麼要堅守保護別人的信念?
因為神職?
還是因為從何松那兒繼承的信念?
他生來就該保護別人嗎?
他救別人,又有誰來救他?
他好不容易有家可回,好不容易有新的家人,好不容易有能力守護新的家人,好不容易……不用再經歷別離了。
死亡的迫近感,令他在名為“後悔”的深海中掙扎困窘。
“深海”傾覆的重壓,令他喘不過來氣。
為什麼偏偏是他來承擔這些重壓?
為什麼他不能只做一個普通人,一個不需要保護別人,不需要承擔救世責任,不需要經歷戰斗,只需要平平安安回家,回到家里,一打開門就能看到爸爸媽媽都在家里等他的普通人?
允始的身軀越發沉重。
好似被無數雙滿懷惡意的手拖下沼澤。
如同這反復無常的命運,總是在他看到曙光的那一刻,戲弄他的無知,將他推下深淵。
如果……
他現在放開手。
會怎麼樣?
他已經挽留不少災厄,已經在努力救別人了。
就讓他放棄這一下……就這一下,離開這里,回到家里,就能繼續過上安寧幸福的人生吧?
他的指尖慢慢松動。
他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想要放棄,還是因為遍體鱗傷疼得他再無力阻止災厄。
獸潮如黑斑,漸漸漫上他的雙眼。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不清。
就在將要闔上眼的那一刻,耳邊的聲音,好似透過如生�衒N要蝕盡的回憶,漸漸褪去斑駁的�袑鞢A由模糊漸轉清明。
“媽媽,我想吃炸排骨!”
“好,下次做排骨。”
“說好了,媽媽你答應我下一次一定做炸排骨給我吃哦!”
“嗯,媽媽答應你。”
……
“小始,不要出聲,一定要躲好,別害怕……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小始,等爸爸來找你,明天獎勵你吃蛋糕,好不好?”
生命中鮮活的人命,在異獸的齒間化為滿地殘骨。
允始好似旁觀者般,透過清晰的回憶,看到幼時的自己在滿地殘骨、一片血河中尋找爸爸媽媽的身影。
再眨眼時,他看到何松和溫怡輕拍著手,哼著生日歌。
“我們小始要長命百歲,平平安安,天天開心!”
“我們養你長大,你養我們老,怎麼樣?”
夜空下。
何松舉起手,遙望不可觸及的群星,眼里卻如鏡子倒映星辰,將所見光影攬入心中。
“只要魔法防御系統出世,就不會再有人失去家人了。”
“我們多保護一個人,這個世界就能多活一個人,不是嗎?”
轉眼,一幀幀畫面、情景隨著風散而去。
允始看著小輝哭喊著自己沒有爸爸媽媽了。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爸爸媽媽都死了,為什麼偏偏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
他就像被推著行走的匆匆路人,無助地看著記憶如無垠河,隨歲月流逝,卻又隨著記憶倒退逆流回來,最後定格在眼前。
他看著眼前的情景幾經流轉,直到現在——
孩童的清脆稚音,滿懷期盼。
“小始哥哥!說好了,今天要早點回來,听我們講故事,然後明天一起去玩!”
女孩踮起腳尖,奮力揚著手臂,搖晃的幅度看得出來她很開心,期待明天的約定。
女孩朝他大喊,要早點回來。
“小始哥哥,晚上見!”
男孩安安靜靜站在妹妹身邊,眼里不失同樣的滿懷期待。
他們的笑容純真開朗,好似未被惡流浸染一汪清泉。
他們不似過往所見的自己、小輝那般孤苦無助。
就像從未被命運追上,好似無憂無慮的幸福代名詞。
是啊。
他們的爸爸媽媽還在。
他們沒有成為小時候的他。
如果可以,允始希望他們不要成為第二個他,第二個小輝。
如果他現在放手,會有很多人失去自己的爸爸媽媽,成為第二個他、第二個小輝吧?
出去上學的弟弟妹妹,萬一……萬一遇到異獸了怎麼辦?
萬一異獸吃掉他們怎麼辦?
允始將掌心蜷縮成拳頭,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好不容易獲得的家人。
絕對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人了!
允始的周身再一次爆發神力的洪流。
他再次睜開眼,眼里不再是退縮的後怕。
他用盡全力,將散布整個世界的傳送通道,以蠻橫無理的強硬力道,一一拽過來!
他身上的黑流徹底崩碎,那名為克斯利拉的蠱惑神力,在允始的不願動搖的掙扎中碎裂成渣。
他的眼里迸發堅若磐石的新輝,擲地有聲地反駁︰
“克斯利拉!我絕不會讓你的詭計得逞!”
克斯利拉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該死,差點就能操控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