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情真意切，神态坦荡，怒意与恳切皆发自眼底，看不出半分虚假。
可肖灡的心，却愈发沉了。
他太懂人心，也太懂边境的博弈。
阮永梧重情重义，他信。
可仅凭一份情义，就让一个人孤身滞留敌境、日夜潜伏冒险，太过牵强。
更何况，阮永梧曾身居警局副局长之位，心思缜密、深谙局势，绝非冲动莽撞之人。
若只是为了等他，大可在边境关口等候，无需深入敌腹，贴近维克多的重兵防区。
肖灡目光牢牢锁在阮永梧脸上：“谢谢！你能冒着暴露、被俘、被杀的风险，蹲在伐木场附近等我？”
问话落地，空气瞬间一凝。
夏夜的热风依旧吹拂，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绷紧的氛围。
阮永梧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显然没料到肖灡对自己有些防备！
他沉默两秒，没有慌乱遮掩，反倒低低苦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无奈与现实的沉重，抬手指了指远处群山重叠的幽暗腹地。
“肖队长，你太高看我了。”
“张干事的埋骨之地，不在伐木场，也不在边境浅区，而是在敌境纵深的槟榔寨。”阮永梧语气凝重，缓缓道出关键，“那里早已超出常规交战区，深入对方管控腹地，沿途层层设卡、步步有哨，普通武装人员根本无法通行。”
“我一个被维克多打击过的人，也是不敢贸然进去的。何况我无名无分，别说掘土取骨，连寨子的入口都摸不进去，一旦露面，瞬间就会被巡逻队扣押盘查。”
肖灡眸光微沉，静静听着，心底的疑虑稍稍松动，却未全然消散。
阮永梧见状，继续沉声解释：“槟榔寨多是当地老边民，常年居于边境夹缝，不属任何一方势力，只认钱、不认人、不认道义。维克多早就打通了寨子的关系，派人驻守监视，严禁外人靠近那片区域，更不许任何人动猪圈底下的尸骨。”
“想要进去，不靠武力，只靠人情和钱财疏通。”
肖灡指尖轻轻摩挲着挎包肩带，眼底寒光微敛，缓缓点头：“所以，唯一的突破口，是边民。”
“是。”阮永梧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我这些天潜伏打探，早已摸清门路。寨里的老寨长贪利，只要钱给得足，他就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掩护、帮我们取回遗骨，都能做到。”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肖灡，眼底带着几分恳切与请示：“肖队长，你带钱款来了没有？我可以替你对接边民，连夜进山疏通。我熟当地口音、熟村寨规矩、熟所有人情门道，比你贸然潜入腹地稳妥百倍。”
肖灡沉默片刻，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沉得像深潭，喜怒不辨。
他清楚阮永梧说的是实话。
武力强攻腹地村寨，只会惊动维克多主力，非但取不回遗骨，还会彻底封死所有门路，甚至连累无辜边民。用钱疏通、低调行事，是眼下唯一稳妥的破局方式。
可与此同时，伐木场的疑点始终悬在他心头。
方才场内卫兵的对话、隐约传来的拷打动静、未知的被囚之人，还有生死未卜的顾海东，全都藏在这片严密的包围圈里。
他不能走。
在没有确认囚室真相、没有摸清维克多底牌、没有确认顾海东下落之前，他绝不抽身离去。
心念既定，肖灡抬眼，语气沉稳，指令清晰，不带半分犹豫：“阮永梧。”
“你即刻动身，连夜进山，对接槟榔寨边民。”
他抬手取下肩头的军用挎包，沉甸甸的布包入手温热，里面是林妙雨倾尽所能凑来的三千多块钱款，是当下最关键的筹码。
他将挎包递到阮永梧手中，指尖稳稳递出，语气郑重：“钱全部交由你支配，务必稳妥对接，守住隐秘，不惊动敌方驻防，优先保住张干事遗骨完好，等待我后续汇合。”
阮永梧伸手接过挎包，入手沉实，他重重颔首，神色肃穆，抬手用力拍了拍挎包，语气坚定：“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分不乱动，事我一定办稳妥。哪怕磨破嘴皮、散尽钱财，我也定然把张干事的尸骨完好带出来，绝不让英烈再受半分折辱。”
他当过多年警局干部，行事利落沉稳，接过任务便不再拖沓，当即转身看向山林纵深，脚步已然做好启程准备，却又忽然驻足，回头看向肖灡，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那你呢？”
肖灡抬眼，目光重新落回灯火未熄、喧嚣未止的伐木场方向，眼底锋芒再起，杀伐凛冽。
夜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满身尘土伤痕，却脊背挺拔如松，孤绝又霸道。
“我折回去。”
“警报刚响，敌军慌乱布防、人心浮动，正是最容易钻空子的时候。”
“我必须摸清里面关押的到底是谁，确认顾海东的死活，查清维克多最后的底牌。”
他语速不快，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不把这里的底细彻底摸清，我绝不走。”
阮永梧瞳孔微缩，面露急色，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阻：“肖队长！方才警报大作，场内早已全面戒严，明暗哨加倍、地雷补防，此刻回去太过凶险，无异于自投罗网！不如等我办完槟榔寨的事，回来与你汇合，再从长计议！”
肖灡微微摇头，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手指了指伐木场方向，夜色中隐约可见晃动的探照灯光，耳边能依稀听见敌军的嘶吼排查声。
“越是慌乱，越有破绽。”
“维克多以为我已经彻底退走，警惕心只会慢慢松懈。我趁乱迂回，换一条隐蔽路线潜入，反而能避开所有预设防线。”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按住阮永梧的肩头，力道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你的战场在槟榔寨，取回遗骨，稳住边民。”
“我的战场在这里，摸清底牌，救出战友。”
“分头行事，互不耽误。”
阮永梧看着他眼底一往无前的决绝，深知此人一旦定计，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最终只能重重咬牙，郑重点头。
“好！我速去速回！你千万保重性命，不可逞强冒进！”
“等我回来，一定会给你一个好消息！”
肖灡微微点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