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琦剛回到二樓書房，桌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張萬森的名字。
劉琦拿起手機劃開接听鍵，那頭立刻傳來了張萬森帶著幾分客氣的聲音。
“劉老弟，現在說話方便嗎？”
“張老哥客氣了，在書房呢，有什麼事直接說。”劉琦拉開椅子坐下。
張萬森在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市里剛調過來的那位新一把手，今天中午跟我踫了個面，特意提到了你。她想晚上做個東，請你一起吃頓便飯，地點定在迎賓館的二號樓。”
“新一把手？”劉琦有些意外，“剛上任沒幾天吧，怎麼突然想起找我吃飯了？”
“秦書記剛從省廳調過來，動作雷厲風行，這兩天把市里的幾個大項目都過了一遍。”張萬森頓了頓，語氣有些微妙，“而且秦書記特別交代了一句，讓你晚上過去的時候，最好帶上身邊的幾位女企業家一起出席。原話是說，江州能有現在的經濟勢頭，這幾位商界巾幗功不可沒，她想當面見見。”
劉琦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輕扣了兩下。
點名要見身邊的女人，這位新書記的用意顯然不只是普通的招商引資。
“雪瑩，燕姐和思齊身子不方便。”劉琦思索了片刻，開口道，“我帶超穎過去吧。”
“行，周總出面最穩妥。”張萬森松了口氣，“那就這麼定了，晚上六點半，我在迎賓館二號樓門口等你們。”
掛斷電話，劉琦走出書房，來到隔壁的小會客室。
周超穎正坐在沙發上看恆泰集團上季度的財務報表，身上穿了套淺灰色的職業西裝，長發挽在腦後，顯得干練利落。
听到開門聲，周超穎抬起頭︰“誰的電話？”
“張萬森打來的。”劉琦走過去坐在她身邊，順手把她手里的文件合上，“市里新來的一把手秦書記，晚上在迎賓館設局，特意點名要見見你這位恆泰的當家人。”
周超穎眼神微動︰“秦嵐？就是那位從省公安廳副廳長位置上直接空降過來的女書記？”
“對，就是她。”劉琦看著她，“張萬森說，她還指名讓我帶身邊的女企業家一起去。”
周超穎笑了一聲︰“公安系統出來的老刑偵，鼻子靈得很。她剛到江州，估計早就把咱們底細翻了個底朝天。行啊，晚上我陪你去，看看這位新官打算燒哪幾把火。”
傍晚六點二十分，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市迎賓館二號樓門前。
張萬森早就在台階下等候，見劉琦和周超穎下車，連忙小步迎上前來。
“劉老弟，弟妹，你們可算來了。”張萬森滿臉帶笑，低聲提醒道，“秦書記已經在樓上包廂里了，就她自己和秘書，沒安排其他局里的人，這頓飯私密性很高。”
劉琦點了點頭。
三人沿著鋪著厚地毯的走廊上了二樓，秘書敲了敲門，隨後把紅木雕花門推開。
包廂很大，正中央擺著一張圓桌，主位上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約莫四十五六歲，剪著一頭利落的齊耳短發，臉上沒有化濃妝，皮膚偏小麥色。她上身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立領襯衫，外面套著藏青色的薄夾克，整個人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長年從警留下的嚴峻氣質。
見到三人進門，秦嵐站起身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秦書記，這位就是星辰控股的劉總，這位是周超穎周總。”張萬森連忙上前引見。
“秦書記好。”劉琦神色從容地伸出手。
秦嵐伸手與劉琦握了握，手勁很足，目光在劉琦臉上停留了兩秒︰“劉總，百聞不如一見。在省城的時候，我就常听經偵和招商那邊的同志提起你的名字，年輕有為，後生可畏啊。”
“秦書記過獎了，都是跟著市里的政策走。”劉琦客氣了一句。
秦嵐又轉頭看向周超穎，目光柔和了幾分︰“周總，幾個大企業在你的打理下蒸蒸日上，省婦聯那邊之前還評過你的優秀女企業家，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坐吧，都別站著。”
四人落座，秘書動作麻利地倒上熱茶，隨後退出了包廂，順手帶上了房門。
冷盤很快上齊，張萬森端起酒杯熱場︰“秦書記剛到江州履新，日後還得仰仗秦書記多給江州民營企業指明方向。這第一杯酒，我借花獻佛，敬秦書記。”
秦嵐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隨即放下，轉頭看著劉琦︰“劉總，星辰控股在江州的分量舉足輕重，不僅救活了江州制藥，還搞出了那個零排異人工心髒項目。這個項目在滬市瑞金醫院一炮打響，省委領導在踫頭會上特意點名表揚了咱們江州的創新能力。”
“技術是團隊研發的，能出成果是運氣好。”劉琦平靜回應。
秦嵐笑了笑，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涼拌牛肉，語氣輕緩卻意有所指︰“運氣？做商業的如果單靠運氣，走不到你今天這個位置。劉總身邊人才濟濟，巾幗不讓須眉啊。”
周超穎坐在一旁，端著茶杯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秦嵐。
秦嵐放下筷子，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從劉琦臉上移到周超穎身上，神情嚴肅起來。
“超穎是恆泰的支柱，王雪瑩把江州制藥經營得井井有條，陳婷燕的外貿航線打通了華東出海口，還有林思齊在背後調度資金……劉總，你身邊的這幾位女將，個頂個都是商業精英。”
秦嵐停頓了一下，語氣依舊平穩，接著說道︰“在滬市，高氏物流的高娜把港口倉儲對你們全面放開，葉家的葉若昔和葉若華為了支持你的項目，連老宅的家產爭端都能放下一邊。劉總，不得不說，你的凝聚力不僅在江州少見，在整個華東地區都找不出第二個。”
話音落地，包廂里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張萬森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低下頭假裝喝茶，後背滲出一層細汗。
這一番話看似是夸獎，但把劉琦私下里所有的女人名字、背後的產業關聯，如數家珍般全盤端了出來。一個曾經省公安廳主管刑偵與情報的副廳長，其掌握的信息深度，顯露無遺。
劉琦臉上依舊沒有半點慌亂，迎著秦嵐審視的目光，淡淡一笑︰“秦書記對我們民營企業的情況了解得很透徹，看來省廳的情報工作確實扎實。”
秦嵐沒有否認，靠在實木椅背上，從容地看著劉琦︰“在省廳干了十幾年，查案子查習慣了，有些底子不看也得看。劉總，今天這場局沒有外人，我就直話直說了。”
“秦書記請講。”劉琦說道。
秦嵐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神情變得嚴肅︰“我剛到江州，不想兜圈子。今天請你來，除了見一面，主要是受人所托，給你帶句話。”
“受人所托？”周超穎出聲問道。
“上頭領導的意思。”秦嵐看了一眼周超穎，又看向劉琦，語氣壓得極低，“李家在北方的盤子很大，根子也扎得深。晉省的事情、包括杭城的摩擦，上頭都看得清清楚楚。李承澤雖然在外面胡作非為，但他背後站著李家，李家老爺子快要做壽了，京里不希望這個節骨眼上鬧出任何難看的事來。”
秦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上面希望你收收手，盡量不要再去招惹李家。你如果繼續咬著不放，非要把事情做絕，京里一旦動了真格的，壓到省里，再壓到我這里……劉總，到時候我會很難辦。我難辦，你在江州的這些產業，日子恐怕也不會太好過。”
這是擺在台面上的政治施壓。
秦嵐把話說得很明白，她代表的是上面的意志，不想看到江州這股勢力繼續和北方李家死磕。
張萬森坐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很清楚劉琦的脾氣，平日里看著溫和，動起手來連李承澤的牙都能敲碎。真要是當面頂撞了這位新書記，江州的天可就真要變了。
張萬森正準備開口打圓場，坐在劉琦身邊的周超穎卻忽然笑了一聲。
“秦書記的意思，我們听明白了。”周超穎放下茶杯，神情平靜得讓人意外。
秦嵐抬眼看向周超穎。
周超穎直視著秦嵐的眼楮，干脆利落地開口道︰“秦書記剛來江州，想要地方穩定，這份心情我們完全理解。既然是上面的大局考量，那恆泰和星辰控股絕對配合市里的工作。請秦書記放心，只要李承澤不再主動把手伸進華東來找晦氣，我們江州這邊的企業，保證不會主動去招惹李家半句是非。”
這番話說得干脆利落，完全沒有討價還價，直接把事情應承了下來。
秦嵐眼中露出明顯的錯愕。
在她原本的預想中，劉琦年輕氣盛，又有周超穎這種強勢的世家千金在旁，面對這種帶點敲打性質的談話，怎麼也得辯解幾句或者擺擺籌碼。她甚至準備好了一整套恩威並施的話術，打算徹底壓住這兩個年輕人的鋒芒。
可周超穎答應得太快、太干脆，直接把她後面所有準備好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包廂里安靜了片刻。
秦嵐重新打量著周超穎，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思︰“超穎同志，你確定你能代表劉總的意思？”
劉琦握住周超穎放在桌上的手，笑了笑︰“超穎說的，就是我的意思。我們是正經生意人，求財不求氣。秦書記受人所托帶了話，這個面子，我們當然要給。”
秦嵐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神色變幻了幾下，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好，答應得痛快，有大局觀。我就喜歡跟爽快人打交道。”
秦嵐端起面前的酒杯，倒了半杯紅酒，舉向兩人︰“既然話說明白了，那今晚這頓飯就只談合作，不談紛爭。劉總，超穎同志，祝我們在江州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劉琦端起酒杯，在半空中與秦嵐的杯子輕輕踫了一下。
玻璃杯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紅酒在杯壁上微微晃動。張萬森暗自松了口氣，連忙端起杯子湊上前，包廂里的氣氛在推杯換盞中重新熱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