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嫡孙的洗三宴,我记下了。”
这句话在黑暗中无人应答,只有车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油布上沙沙作响。
第二日天亮,果然如霍青澜所料,周管事清点人头时发现少了个伙计。
“钱三呢?谁看见钱三了?”
几个伙计面相觑,摇头的摇头,耸肩的耸肩。
一个年纪大些的车夫蹲在篝火旁烤手,头也不抬:“昨儿半夜我起来添柴的时候看见他往东边走了,当时以为是去解手,后来就没见人回来。”
周管事骂咧咧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在灌木丛边上发现了那只扔掉的靴子和外袄,脸色更难看了。
“跑了!这狗日的东西,预支了半月工钱跑了!”
“管事,咱还找不找?”
“找个屁!这大雪天的往哪找?”周管事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走!耽误了行程老子饶不了他!”
商队重新启程,没有人再提起钱三这个名字。
霍青澜坐在第三辆车里给糯糯喂米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被车帘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之后的五天平安无事,商队沿着官道一路往南,天气渐渐暖和了些,路面的积雪从没膝深变成了薄一层,再往后连雪都少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冻硬的黄土路和稀疏的枯草第五日午后,远处的天际线上终于浮现出一片密集的屋脊轮廓,炊烟从灰瓦顶上袅袅升起,隐约可闻鸡犬之声。
清河镇到了。
商队在镇外的空地上停下来整顿,周管事跳下车,招呼伙计们卸货。
霍青澜抱着糯糯从第三辆车上下来,脚踩到干硬的土地上时,糯糯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小脑袋从兽皮里探出来,乌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嘴巴张成一个小圆洞。
这是孩子头一回看见这么多房子和人。
“啊!”糯糯指着远处街面上一个挑担的货郎,声音又尖又亮,小腿在绑带里蹬来蹬去。
“看见了,人多。”霍青澜拍了拍她的背,把兽皮往上拢了拢,转身朝周管事走过去。
周管事正拿着账本子清点货物,见她走来连忙放下笔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霍姑娘,这一路多亏了您,老赵那脚好利索了,我这手指头也活泛多了,周家商队上下都承您的情。”
“分内事。”霍青澜点了点头,“多谢周管事这几日照应。”
“哪里哪里。”周管事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一封叠好的信递过来,“这个您收着,是我手书的一封荐信,上头盖了周家商号的印。您若日后到了京城,去南药王街找周家药铺,把信递上去,我堂兄周福是当家的,看了信一定会照应您。”
霍青澜接过信,入手是厚实的宣纸,折痕齐整,封口处一枚朱红的圆印。
“多谢。”
“还有这个。”周管事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塞过来,约莫五两重,“不多,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
霍青澜没有推辞,将银子收进怀里,朝他微一点头。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周管事连拱手,目送她抱着孩子朝镇子方向走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街口才收回视线。
清河镇比霍青澜预想的要繁华些。
虽然比不上京城那种高门大户的气派,但胜在烟火气足,主街两侧商铺林立,米铺布庄杂货铺一应俱全,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抱着糯糯沿主街走了一趟,将镇子的格局大致摸清了。
镇子不大,东西两条主街交叉成十字,东街是商铺区,西街是民居,北面靠山有座破庙,南面出镇就是官道。
镇边有几间空置的旧宅,门上贴着“赁屋”的红纸条,被风吹得卷了边。
霍青澜挑了一间位置最偏的小屋,靠着镇子西南角的围墙根,前后都有巷道可以走,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遮住了大半个院门。
房东是个耳背的老太太,收了她二百文一月的租子,连名姓都没问就把钥匙扔给她了。
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个小灶房,墙角有张木板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霍青澜将包裹放下,从系统仓库里提取出一床棉被铺在床上,又把糯糯放在被子中间。
孩子立刻在柔软的被面上翻了个滚,两条小腿蹬得欢快,嘴里咿呀说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
“喜欢?”
“啊!”糯糯拍了拍被面,朝她咧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霍青澜替她擦了擦,将灶房里积了灰的锅碗涮洗干净,又生了火烧了壶热水。
一切安顿好已经是傍晚时分,她抱着糯糯站在院门口,看着暮色中的清河镇,远处屋顶上升起的炊烟被晚风吹散,铺成一层淡青色的薄雾。
距京城四百里,快马五日。
银两加上周管事给的五两,手里还有二十五两出头,不算多,撑不了太久。
她需要一条稳定的进项,需要更多的积分和情报,需要一个扎下根来的理由。
想到这里,她抱着糯糯往主街方向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东街口告示栏的位置。
那里围了三五个人,正对着栏上贴的什么东西指点点。
霍青澜走过去,从人群缝隙里看见了那张布告。
黄麻纸,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很清楚。
告示:本镇医馆孙大夫于三月前暴毙,至今无人坐诊,镇民看病需跑六十里外的平阳府,极为不便。现镇公所悬赏招募大夫一名,通过考核者可免费使用医馆旧址,免三年租税,另赏银十两。有意者持医书或药方至镇公所报名。
霍青澜将布告看了两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糯糯。
孩子正仰着脸望着告示栏上花绿绿的纸张,小手指着最上面那张画了个红圈的告示,嘴里发出好奇的声音。
“看什么呢。”霍青澜将她的小手按下来,嘴角弯了弯。
“娘亲要开张了。”
“娘亲要开张了。”
第二日一早,霍青澜将糯糯用绑带固定在胸前,背着药箱去了镇公所。
镇公所是间青砖瓦房,门口坐着个打盹的老差役,歪在椅子上晒太阳,口水流了一道亮痕。
“找谁?”老差役被脚步声惊醒,迷迷糊抬头,看见霍青澜怀里抱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个箱子,愣了一下。
“应征大夫。”
“大夫?”老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嘴角撇了撇,“你?”
“嗯。镇长在不在?”
“在是……”老差役拖长了调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姑娘,你别开玩笑啊,咱这招的是正经坐堂大夫,不是接生婆。”
霍青澜连眼皮都没抬:“去通报就行。”
老差役被她那股不紧不慢的劲头噎住了,嘟囔着转身往里走,没一会儿领出来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下巴上一撮山羊胡,面相倒是和气。
“王镇长,就是这位……”老差役朝霍青澜努了努嘴。
王德迈出门槛,视线落在霍青澜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和善但带着几分为难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