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镇长的好日子,怕是还没到头。”
这话不是对着谁说的,但一个时辰后王德听到霍青澜带来的消息时,几乎把刚端起的茶碗摔在地上。
“流民营?”王德的声音拔高了半截,“那边……那边的人我管不着啊,那些流民不在我清河镇的户籍上,镇公所没有义务……”
“你有没有义务不重要。”霍青澜将糯换了个姿势抱着,孩子刚睡醒还迷糊着,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抬头,“重要的是那三百多人离你镇子只有三里地,一旦疫病扩散,你觉得他们会老实实待在营地里等死?”
王德的脸色变了。
“他们会涌进镇子来找吃的找药的,到时候你挡得住?”
“挡……挡不住。”王德将茶碗放下来,手在桌面上无处安放地搓了两下,“可是霍姑娘,三百多号人呐,药材哪里够,人手哪里够?”
“药材刘员外说了全包,人手你给我凑十个壮丁就行。”
“十个够?”
“够不够先去看了再说,你跟不跟我去?”
王德咬了咬后槽牙,将官帽扶正了,一咬牙站起来。
“跟,我跟你去。”
清河镇外三里处的流民营地扎在官道边一片背风的洼地里,远看去就是一片歪歪斜斜的窝棚和草席搭起来的矮篷,黑乎乎的炊烟从几个土灶里冒出来,混着腐败食物和排泄物的气味,隔了半里地就能闻到。
霍青澜抱着糯糯站在高处往下看了一会儿,眉头沉了下去。
三百余人挤在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喝的是旁边那条浑浊的野溪水,拉的就在下风口的一片空地上,距离取水处不过二十来步。
“难怪要染病。”她低声说了一句,将糯糯往怀里紧了紧,对王德道,“你在这等着,我先下去看情况。”
“我跟你一起……”
“你留着跟壮丁一起等调配,我叫人你再下来。”
霍青澜将糯糯交给身边一个跟来的差役,孩子不太乐意,攥着她衣角不松手,小嘴瘪起来。
“娘亲很快回来,乖。”
“不乖。”糯糯的嗓门清脆得很,但手还是松了,只是两只眼睛死盯着她不放。
霍青澜转身往坡下走,踏进流民营的地界时,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有警惕的,有麻木的,有充满敌意的。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缩在窝棚边,浑身发抖,嘴唇干裂出血丝,身边躺着两个面色灰白的孩子。
更远处的角落里,几个壮年男人围在一堆冒烟的湿柴旁烤火,看见霍青澜走来,其中一个站了起来。
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脸上一道从额角划到颧骨的旧伤疤,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腰间别着把卷了刃的柴刀。
“你谁?来干什么的?”
声音粗哑,带着防备和隐约的攻击性。
“我是镇上的大夫。”霍青澜站住,目光扫了一圈四周躺着的病人,“你们营里有多少人发热?”
那汉子打量了她两眼,没有立刻回答,身后几个男人也站了起来,手里各自握着棍棒柴刀,像一群炸了毛的刺猬。
“大夫?”汉子嗤了一声,“之前镇上的人来过一趟,说让我们不许进镇,不许靠近水源,什么药什么吃的一样没给,现在又派个大夫来?”
“不是镇上派的,是我自己来的。”霍青澜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含敌意,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们营里多少人染病?”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是看她一个抱着药箱的年轻女人实在不像什么威胁,肩膀松了松。
“二十多个吧,从三天前开始的,先是拉肚子,后来就开始烧,我婆娘也倒了。”
“带我去看。”
汉子又打量了她两眼,转身朝营地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我叫赵铁柱,这营地里的人大半听我的话,你要是真能治病,我替你维持秩序。”
“治不治得了看完再说。”
赵铁柱领着她绕过几排窝棚,走到营地东侧一片用草席围起来的区域,掀开帘子进去,里面躺着二十来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横七竖八地挤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酸臭的汗味和呕吐物的恶心气息。
霍青澜蹲下来逐个查看,脉象大同小异,都是伤寒初期到中期的表现,和镇内的患者如出一辙。
她站起身,声音干脆利落:“能治,但得先改你们这个营地的布局。”
“怎么改?”赵铁柱跟在她身后问。
“第一,你们取水的那条溪从今天起不许直接喝,所有水必须烧开了才能入口。”
“柴不够……”
“砍,后山有的是枯枝。”霍青澜走出草席围子,指着营地下风口那片污秽之地,“第二,茅厕必须搬走,搬到离水源至少一百步开外的下游去,你们现在拉的地方离取水处太近,粪水渗进溪里,喝一口病一个。”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这活计得不少人手……”
“第三。”霍青澜转身面对他,“把病人和没病的人分开,已经发热的全集中到东边这片来,没发病的往西边挪,中间留出十步的空地,不许来回串。”
“这个好办,我去吆喝一声就成。”
“第四,我会熬药,一大锅的量,没病的人每人也要喝一碗预防。”
赵铁柱听到这里站直了身子,伤疤横过的那张脸上露出些不太确定的神情。
“大夫,你这么费心……图啥?我们这些人身上可掏不出银子来。”
霍青澜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他。
“这是给你婆娘的,温水化了喂下去,每天两次。”
赵铁柱接过药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图什么,病在这里不治,迟早传进镇子里。”霍青澜往回走,脚步不停,“你去召集人手挖渠搬茅厕,我回去拿药和大锅。”
赵铁柱攥着药包愣了两息,然后将柴刀往腰带上一插,扯开嗓门朝营地吼了一声。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能动弹的全过来集合,大夫要救咱们的命!”
霍青澜走回高坡,将情况简要跟王德说了一遍。
“十个壮丁不够了,你再加十个,还有,让刘员外那边把药材先送五十斤过来,另外我需要两口大锅,能架在土灶上煮百人份汤药的那种。”
王德苦着脸往回跑,边喊差役去办。
霍青澜从差役手里接过糯糯,孩子见到她立刻两条胳膊缠上来,嘴里咿呀地告状,大意是那个陌生叔抱得不舒服。
“知道了知道了。”她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头,将她安顿在背上的绑带里固定好。
午时之前,壮丁和药材都到了位,赵铁柱那边也已经组织起了三十来个能动弹的流民,开始按照霍青澜的吩咐挖排水渠和搬迁茅厕。
大锅架在土灶上,柴火烧得旺旺的,霍青澜亲手将药材按比例投进去,用一根长木棍搅动,药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整个营地都闻得到。
傍晚时分,第一锅防疫汤药分发下去,没病的流民排着队一人领一碗,有的狼吞虎咽灌下去,有的犹豫豫闻了半天。
赵铁柱端着碗站在队伍前头,仰脖子一口闷了,抹了把嘴回头冲那些犹豫的人吼。
“磨蹭什么,大夫自己熬的药还能害你不成?赶紧喝,不想病死就喝!”
霍青澜在隔离区给重症患者挨个施针喂药时,走到最里面一个角落,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半靠在草垛上,面色青灰中泛着一层异样的暗黄,和其他患者的症状不太一样。
她蹲下去搭上他的脉,三指一落下便微蹙起了眉。
这脉象不对。
伤寒的脉是浮紧带数,这个人的脉象却是沉涩而滞,肝脉尤其异常,带着一种缓慢衰竭的虚象,不像是几天内急性发病能造成的结果。
她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眼白泛黄,指甲床发青,牙龈有暗紫色的淤点。
霍青澜将手从他腕上收回来,面上表情没有变化,但站起身时,目光往营地外围那条浑浊的野溪方向投了过去。
赵铁柱正好端着空碗过来,看见她的神情,走近了压低嗓门问。
“大夫,怎么了?”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这个人不是伤寒,是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