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快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糯糯已经睡熟了,听不见,但霍青澜自己听见了,像是一把刀落进了鞘里,轻而利落。
第二日傍晚,孙伯从后院的角门溜进了客栈,敲了三下门,又敲两下,是约好的暗号。
霍青澜将门打开放他进来,糯糯正坐在床上啃着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见孙伯进来便冲他招了沾着油星的小手,嘴里含混地喊了声孙爷爷。
“小姐,霍府那边的情况老奴摸清了。”孙伯将拐棍靠在门边,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门口两个看守是辰时和戌时各换一班,交班的时候有大约半盏茶的空档,两拨人要交接巡夜的记档,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
“院墙上的灯笼呢?”
“老奴绕到后巷观察了一整日,霍府后墙靠着一条死胡同,那面墙上没有挂灯笼,墙高一丈二,墙根下堆了些碎砖烂瓦,借着那些砖石能翻得上去。”
霍青澜将他标注的后墙位置和内部巡逻路线在脑子里对应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后墙翻进去之后到卧房东墙有多远?”
“穿过后花园的假山廊道往北走,绕过厨房旧址就是正院,正院北面就是书房和卧房连通的那两间,一路走过去大约二百步。”
“巡夜的家丁走一圈多久?”
“半个时辰,老奴数过三遍了,稳定得很,走到正院那片的时候差不多是每个时辰的前一刻和后一刻各过一趟。”
霍青澜将那张图纸折起来,指尖捏着纸角,目光落在桌面某处没有焦距的位置上。
糯糯在床上啃完了包子,用袖子擦了把嘴,翻个身面朝墙开始打盹,完全不搭理大人们在说什么。
霍青澜等孩子的呼吸平稳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孙伯,计划分两步走。”
“小姐请讲。”
“第一步,虎头玉佩。”霍青澜将吴平那封推荐信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三日后我去柳府给老太太复诊,上一回我已经记住了从正门到内宅的路线,游廊东侧有一处跨院,那个孕妇住在那里,跨院再往东走两进就是柳正通的书房。”
“可书房里会不会有人看着?”
“满月宴那天柳正通去赴宴,府里上下忙着迎来送往,书房是主人的私地,下人没有主子吩咐不敢随意靠近。”
孙伯搓了搓手,枯瘦的指头绞在一起,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老奴的意思是,小姐要在满月宴当天动手?”
“对。”
“那小姐是打算复诊的时候就拿玉佩?还是满月宴当天?”
“复诊那趟不动手,只做一件事,让柳老太太信任我到愿意留我在满月宴当天候诊的程度,我需要一个光明正大待在柳府内宅的身份。”
孙伯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额头上的沟壑里渗出细密的汗珠。
“有了候诊的名头,满月宴开始后,柳正通带着大半的人去了前院待客应酬,内宅只剩下老太太和几个丫鬟婆子,我以取药为由离开松鹤堂,去书房拿了玉佩就走。”
“那第二步呢?”
“拿到玉佩之后从柳府后门出来,直奔霍府。”霍青澜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从柳府的位置滑到霍府的方位,“柳府在承恩街北段,霍府在永宁巷,中间隔着两条街一胡同,走快些不到一刻钟。”
“可霍府门口还有两个看守。”
“满月宴在酉时开席,我到霍府最早也是酉时二刻,那个时候门口的看守刚换过班,精神最松懈,而且我走的是后墙。”
孙伯将她说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半天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劝不住但不得不说的沉重。
“小姐,柳府到霍府的路上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宴席上那么多人那么多眼睛,府里的丫鬟婆子也不是瞎的,你从松鹤堂消失太久一定会有人注意到。”
“所以我给自己的时间是半个时辰。”霍青澜将三根手指竖起来,一根一根往下压,“从松鹤堂出来到书房,五十息。找到玉佩,百息。从柳府后门出来到霍府后墙,半刻钟。翻墙进去到卧房东墙开暗阁取密信,再出来,一刻钟。全程加在一起不超过半个时辰,我回到松鹤堂的时候就说去茅厕或者去马车上取忘带的药材,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候诊的大夫离开片刻。”
孙伯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神色在犹豫和叹服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回,最后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姐筹划得周全,老奴没有异议,只是有一样事老奴不得不问。”
“你说。”
“万一事败了呢?”
霍青澜抬起眼来看他,烛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两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犹豫也没有豪言壮语的慷慨赴义之色,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事败不了。”
“可要是万一呢?”孙伯的声音哑了下去,浑浊的老眼里翻起一层水光,“小姐身边只有糯糯一个血脉至亲,老奴跟了小姐这么些时日,心里头明白得很,若是事败了被柳正通的人拿住,不光小姐的命保不住,糯糯她……”
“孙伯。”
霍青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像一片薄冰贴在耳膜上。
“事败了我会怎样,我比你清楚。柳正通杀了霍家三十七口人灭得干净净,不会介意再多杀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孙伯的手攥紧了拐棍,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所以我不会败。”霍青澜将桌上的纸图和推荐信一并收进贴身衣袋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一线,将她半张脸切成明暗两片,“孙伯,我不是在赌命,我是在算账。柳正通欠霍家的血债该清了,满月宴那天他坐在席上跟满朝文武推杯换盏的时候不会想到,他书房里少了一枚玉佩,而这枚玉佩会打开一个让他万劫不复的暗阁。”
孙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更夫的梆子又敲了一轮过去,他才将拐棍从门边拿回来撑着站起身,朝她弓了弓腰。
“老奴听小姐的。”
“满月宴那天你带着石头在霍府后巷的死胡同里等我,我从后墙翻出来的时候你们接应。”
“是。”
“糯糯我会提前安顿在客栈里锁好门,给她留够吃食和水。”
“若是事情顺利,小姐什么时候走?”
“拿到密信当晚就出城,一刻都不多待。”
孙伯将这句话咽进肚子里,朝她深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了回头。
“小姐,你当真不怕吗?”
霍青澜靠在窗框上,月光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薄而锐利的线,嘴角没有动过,声音却比窗外的夜风还淡。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孙伯,这条命是捡来的,用来讨债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