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所有人万劫不复。”
这句话在客栈的小屋子里回荡了两天,到了十一月十七的夜里终于落地成了行动。
霍青澜换好了那身深色窄袖短打,又从系统空间里取了一小瓶金疮药和一截麻绳塞进袖中,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后院墙根下。
孙伯已经在巷尾等着了,身旁站着石头,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今夜没有出声打招呼,只是朝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紧绷着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霍府那边什么情况?”
“老奴下午过去看了一趟,门口两个看守比前几天松懈了不少,晚饭的时候有人给他们送了壶酒,这会儿只怕已经晕着了。”
孙伯的语气里带着得意。
“酒里加了东西?”
“老奴让石头扮成送饭的脚夫,混在平日里给他们送吃食的铺子伙计里头,在酒壶里兑了三分蒙汗药。”
霍青澜看了石头一眼,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干得不错。”
三人沿着城南的窄巷快步走了一刻钟,穿过那条僻静的胡同拐进了霍府后面的那条死巷子。
夜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霍青澜贴着墙根走到后墙下面,果然看见墙根处堆着的碎砖烂瓦还在,墙头上没有灯笼也没有人声,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
“石头,你在这里守着,有人来就学两声猫叫。”
“是。”
“孙伯,你跟我上墙。”
孙伯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一丈二高的墙面,将拐棍交到石头手里。
“老奴这把老骨头翻得上去么……”
“我拉你。”
霍青澜踩着碎砖三两下便攀上了墙头,趴在上面朝下看了一眼,院内黑沉沉的没有灯火,远处隐约能看见后花园假山的轮廓和几棵枯树的枝杈。
她将腰间的麻绳解下来垂了一截到墙外,孙伯攥着绳子踩着砖缝费了好些力气才被她拽上来,两人趴在墙头上喘了口气,霍青澜朝院内又看了一遍。
“巡夜的人呢?”
“这个时辰他们刚巡过后花园往前院那边去了,再回来要半个时辰。”
霍青澜翻身落进院内,脚底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蹲着没动等孙伯也跟着下来了才起身,两人猫着腰沿着后花园的假山廊道往北走。
孙伯走在她身后,脚步比平日轻了许多但呼吸粗重了些,经过一处垮了半边的门框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在黑暗中盯着那扇破门看了好几息。
“这是厨房。”“老奴在这间厨房里给老爷做了二十年的饭。”
“走,一会儿再看。”
霍青澜没有停下来等他伤感的意思,脚步稳而快地穿过了厨房旧址往北绕过去,孙伯深吸了一口气跟上来。
正院到了。
两间相连的房子出现在视野里,左边那间稍大些是书房,右边那间稍小些是卧房,中间有一个月洞门相通,房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门窗都被封条交叉贴着,木板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
霍青澜走到卧房的东墙前面站定了。
墙面是青灰色的夯土质地,外层抹了一层白灰但已经斑驳开裂了,从外观上看跟普通墙面没有任何区别,霍青澜伸手在墙面上从左往右慢慢摸过去,指尖触到第三块砖的位置时停住了。
“就是这里?”
“是,第三块砖,往左推三寸就能摸到凹槽。”
她用力将那块砖往左推了推,砖面在夯土里涩地滑动了一小段距离,露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嵌进去的模具。
霍青澜从贴身暗袋里取出那枚虎头玉佩,将它对准凹槽的形状试了试方向,虎头朝上铜环朝下,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往左旋。”
孙伯的声音在她身后颤抖着。
她将玉佩往左旋转了半圈,指尖感觉到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铜卡簧弹开的声响,紧接着墙面发出一阵沉闷的滞涩声,那整块砖所在的一大片墙面忽然往内凹陷了两寸,一道约莫两尺宽三尺高的暗门从墙体里弹了出来。
霍青澜将玉佩取出来收好,双手用力将暗门往外拉开,门板厚重得像是掺了铁粉的石板,费了好些力气才拉开了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暗阁里头漆黑一片,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潮气扑面而来,空间不大约莫只有一张桌子的面积,地上靠里的位置放着一只铁盒子,盒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霍青澜侧身挤进去蹲下来,将铁盒子搬出来放在脚边,盒子不大但分量沉,铁皮上有锈迹但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
她将卡扣拨开掀了盖子,从袖中取出一小截引火绒搓亮了凑到盒子上方。
火光照出盒子里头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封折好的信笺,信封上用小楷写着四个字:青澜亲启。
孙伯凑过来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呼吸就变了,膝盖像是忽然失了力气往地上一跪,两只枯瘦的手捂住了嘴巴,浑浊的老眼里翻涌上来的泪水在火光里闪烁着。
“是老爷的字迹。”
霍青澜将那封信拿起来放在一旁,底下是两封分别用火漆封好的文书,一封面写着“工部匠人赵四验章呈文”,一封写着“柳正通亲笔”但只残留了大半页,纸张发黄边角有些破损,显然年代久远。
“这两封就是证据。”
孙伯的声音哑得像在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赵四是当年工部造章坊的老匠人,老爷被问罪前曾偷找到他做了一份鉴定文书,证明那枚军函印章是翻刻的伪物,赵四写完这份东西不到三天就失踪了,外头都以为人死了,原来文书被老爷藏在了这里。”
“另一封呢?”
“柳正通指使赵慎之伪造军函的密信,老爷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截获了一页,只有一页但足够了,上面有柳正通的亲笔和他的私章。”
霍青澜将两份文书收好放回铁盒里,伸手去拿最底下压着的那样东西时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的金属,质感沉而滑腻,她将那东西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凑到火光下。
是一面金令,约莫巴掌大小,铸造精良,正面刻着三个篆字:定北侯。
孙伯看见那面金令的时候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闷响,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续续的。
“老爷……老爷生前说过,凭此令可调动旧部三百人……”
霍青澜将金令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刻着一行小字:霍山领凭此令调定北军旧部亲卫。
“三百人。”
她将金令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被她掌心的温度慢慢捂热了,火光在她面上跳动着明暗暗。
“活着的还有多少?”
孙伯抬起沾满泥土的脸,泪水将脸上的褶子里全灌满了,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老奴不知道,霍家出事之后那些旧部各自散了,有些跑去了边关投了别的军,有些隐姓埋名躲在乡野里,但老爷说过只要这面金令还在,他们就认这个主。”
霍青澜将金令贴身收好,和虎头玉佩放在同一个暗袋里,起身将铁盒里剩余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把空铁盒放回暗阁原位,然后将暗门合上推回墙体内,墙面重新恢复了青灰色的平整模样。
“走,出去。”
她拉着孙伯从地上站起来,老人的双腿还在发抖,被她架着胳膊往后花园方向走的时候好几次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老爷没有白死……没有白死……”
“孙伯,收住声。”
霍青澜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违抗的压制力,孙伯将嘴巴闭上了,只是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老人佝偻的后背在夜色里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翻墙出去的时候比进来费了更多功夫,孙伯的手脚全软了使不上力气,最后是霍青澜把麻绳绑在他腰上,自己先翻过去在墙外将他硬拽了过来,两个人滚在碎砖堆里喘了好一阵。
石头从暗处钻出来扶住了孙伯,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拿到了?”
“拿到了,走。”
虎头玉佩,任务完成,归入药箱暗格。
柳正通贪腐信件六封,展开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内容完整,折好用油纸包起来。
工部匠人赵四的鉴定文书,火漆封完好未动,纸张虽旧但字迹清晰可辨。
柳正通亲笔密信残页,半纸,上面的小楷工整老练,落款处的私章朱砂殷红。
定北侯金令。
还有那封写着“青澜亲启”的信。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终于还是伸手将它拆开了,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遒劲有力但笔锋末端微发颤,像是写信的人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
信的内容很短,霍青澜将它看完之后折好收进了最贴身的位置,面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过,只是垂在桌面上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重复了好几遍才彻底松开。
窗外的风灌进来一线冷意,烛火跳了两下,她起身将窗缝掩严了,回到桌前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全部收进了药箱的暗格和系统空间里。
糯糯在床上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梦话。
“娘亲……要吃肉……”
霍青澜走过去将被角给她掖好了,在床沿坐下来看着女儿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半天才轻轻开口了一句。
“快了,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