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够她在南边翻出一片天地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霍青澜便将糯糯从被窝里捞出来裹好了棉袄，石头已经在院子外面候着了，手里牵着一头从村口老农家买来的骡子，骡背上驮着两个空箩筐。
“霍姑娘，船的事定了，后天午时从永昌渡口走，四个船位，我跟船老大磨了半天嘴皮子给砍到了八两银子。”
“不够。”
石头一愣，挠了挠后脑勺。
“八两还不够？那船也不小了，能装不少东西的。”
“我说的不是银子，是船位不够。”霍青澜将糯糯放在骡背的箩筐里坐稳了，那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小脑袋往箩筐壁上一靠又迷瞪过去了。
石头更糊涂了，掰着指头数。
“您和糯糯一个位，孙伯一个位，我一个位，方永年不是要放走吗，那四个位不是刚好？”
“孙伯昨晚托人带了信出去，他当年在老爷手下带过的几个老兵还有五个活着的，就散在京城周边，今天会过来会合。”
石头瞪大了眼睛。
“还有五个人？那加上我们不就是八个了？”
“加上路上可能要收的人，至少得订十二个位。”霍青澜朝他看了一眼，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去跟船老大重新谈，就说我们包半条船，银子不是问题。”
“包半条船得多少银子啊……”
“你只管去谈，谈好了来找我。”
石头应了一声领着骡子先走了，霍青澜转身回屋将最后几样东西收拾齐全，从系统空间里取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又覆了张纸条在上面，写着：方永年收，回乡置业，勿再入京。
孙伯从隔壁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膝盖上裹着她昨日重新换过的药膏布带，拐棍虽然还拄着但重心已经不怎么往上靠了。
“小姐，人已经联络上了，老何和老周今天上午就能到义仁坊，另外三个在城西住着，约的是午时在永定门外碰头。”
“这五个人可靠吗？”
孙伯将拐棍往地上重一杵，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笃定。
“都是跟了老爷十年以上的亲兵，当年霍家出事的时候他们已经退了伍散在民间，没被牵连进去，但这五年来一直在暗中照应着老奴，小姐尽可放心。”
“能打吗？”
“老何和老周一个使刀一个使枪，当年在边关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手，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底子还在，另外三个也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
“够了。”霍青澜将药箱背在身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几日的土坯房，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走吧。”
进城之后霍青澜没有耽搁，带着孙伯直奔城南的铁器铺子和粮种行，一路上脚步生风，像是要把三天的事压在半天里做完。
铁器铺子的掌柜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见她一口气要了十把镰刀六把锄头四把斧子外加两口大铁锅，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问了一句。
“姑娘这是要开荒啊？”
“给多少折扣？”
“八折，再多老汉就要亏本了。”
“七折，我还要两百斤铁钉和三十根铁扣。”
老掌柜将她上下打量了两遍，咂了咂嘴点了头。
“成，看在姑娘这么大手笔的份上。”
付了银子之后霍青澜没让人送货，趁掌柜转身去后院核账的空当将所有铁器全部收进了系统空间里，等老掌柜带着伙计出来搬货的时候只看见空荡荡的柜台和一个已经走远的背影。
粮种行里她买了三大袋粟种两袋菜籽一袋麻种，又从系统里兑换了土豆种薯五十斤和红薯藤苗三十捆，全部收进空间。
盐巴三百斤，粗布二十匹，针线剪刀油纸伞蜡烛火折子，能想到的全买了。
系统面板上的积分在飞速下降，但库存栏里的物资在飞速膨胀，三年的口粮储备已经用基础食材填满了大半，剩下的位置留给了药材和应急物资。
孙伯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上午，看着她进一家店出一家店，东西付了钱却从不让人送也从不雇人搬，心里头虽然有数但每次看见那些大件铁器凭空消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嘴角抽两下。
午时刚过，两人在永定门外与那五名老兵碰了头。
为首的老何是个黑脸膛的壮汉，五十出头的年纪，肩膀宽厚如门板，腰间别着一把包了布的短刀，见了霍青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朝孙伯看了一眼，孙伯朝他点了点头。
老何二话不说单膝跪地抱拳。
“老何见过小姐，老侯爷的冤屈如今昭雪了，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小姐往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身后四个人齐刷刷跟着跪下了，动作整齐利落，膝盖砸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霍青澜扫了一眼这五个人的身形和眼神，个精瘦干练，虽然年纪都不小了但筋骨架子还撑得住，手上虎口的老茧和站位时本能拉开的间距都在说明这些人的底子没丢。
“起来吧，路上再说规矩，现在先走。”
她转身朝永昌渡口的方向走去，五名老兵鱼贯跟上，自动分散在队伍两侧和后方，步伐无声，警觉地扫视着四周，根本不需要人指挥。
孙伯跟在她身旁，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小姐，方永年那边老奴让石头把银子和条子留在屋里了，他醒了就能看见。”
“嗯。”
渡口码头上人不多，石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他们一大队人过来连忙迎上前。
“霍姑娘，都谈妥了，船老大说加了银子可以包后半截船舱，十五个位置随便坐，午后申时开船。”
霍青澜点了下头，带着人往码头上走。
走到城墙边缘的时候她停了步子，转过身来朝着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楼上的旗帜在干燥的北风中猎猎作响，灰色的城墙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远处是层叠叠的屋檐和依稀可辨的宫殿轮廓。
她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背上的糯糯被风吹醒了，从她肩头探出小脑袋来，两只手伸出去在风里胡乱抓了一把，嘴里咿呀叫了一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道别。
“娘亲，风好大。”
“嗯，往南走就暖和了。”
“那我们快走吧。”
霍青澜将她的小手塞回袖子里裹好，头也没回地朝着渡口走去。
船行了半日，两岸的景色从城郭变成了旷野，糯糯趴在船舷上看水里的鱼看得入迷，孙伯在船舱里将五名老兵的情况一跟她禀报完毕。
老何和老周管打仗，剩下三个里头一个叫刘三的擅长斥候侦查，一个叫王铁柱的力气大能扛能背，最后一个年纪最小的叫陈小六只有四十出头，是个会看风水地形的。
霍青澜听完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走到船头去看天。
天空晴得不正常。
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头顶上一片云彩都没有，日头毒辣辣地悬在正中，北风干得像刀子刮在皮肤上，河水的位比正常线低了至少两尺。
老何走到她身边站定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天，粗粝的嗓子压低了些。
“小姐，这天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
“我在边关待了十五年，见过三回大旱的前兆，都是这种天，冬天不够冷开春不下雨，天晴得像火烧一样，今年怕是要出事。”
霍青澜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远处河岸上一群正沿着官道往南走的人影上。
那些人三五成群地拖家带口，背上扛着破烂的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上面坐着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步踉跄却不肯停下来。
是流民。
老何也看见了那群人，皱起了眉头。
“这才什么时候，就有人往南逃了？”
“你去问他们从哪来的。”
老何应了一声翻身跳下船，涉水走到岸边拦住了那群流民中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汉，说了几句话又跑回来。
“小姐，那些人说是从涿州来的，说涿州已经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了，地里的麦苗全枯死了，井水也快打不上来了，官府不管不问他们只能往南跑。”
霍青澜收回目光，转身往船舱走。
“三个月。”
老何跟在后面，声音里的忧虑盖都盖不住。
“小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所以才要趁早走。”
“那咱们去南边能来得及吗？”
霍青澜掀开船舱的帘子走进去，糯糯正在里面跟石头抢一块干粮吃，见她进来便举着啃了一半的饼子朝她晃了晃，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句娘亲。
她走过去在糯糯身边坐下来，将那块饼子掰了一半递回给石头，抬头看着站在舱口的老何。
“来得及，但必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