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打人好厉害,一下就把那么大的人打趴了。”
糯糯这句话被风卷着飘出去老远,走在前面的张无忌肩膀明显僵了一下,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是羞恼还是服气的表情,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两分,像是不想再听见后面那个奶声奶气的评价。
当天傍晚,队伍在山口南面三里处的一片干涸河滩上扎了营,老何带着刘三和陈小六将三十一个山匪单独围在营地东侧,与原来的队伍隔开了一段距离。
霍青澜坐在一块河石上,手里转着一根银针,目光越过营火看着那边蹲成一团的人。
老何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刘三把人挨个问了一遍,情况理出来了。”
“说。”
“三十一个里头,有十一个是去年冬天才上山的,都是附近几个村子活不下去的农户,手上干净,没沾过人命。”
“剩下的呢?”
“剩下二十个跟着张无忌的时间长短不一,有七八个亲手杀过人抢过货的,其余的虽然没直接动过手但也参与了拦路,分过赃。”
霍青澜将银针收回针包里,站起身来朝那边走。
“把张无忌叫过来。”
张无忌被老何从人堆里拎出来的时候还蹲在地上啃一块硬饼子,腮帮子鼓着,见霍青澜朝他走过来便将饼子三两口吞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直了身子。
他比她高出一个半头,肩宽腰阔,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但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却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不敢跟她对视太久。
“你手底下的人,哪些杀过人你清楚吧。”
张无忌搓了搓鼻子,点了下头。
“清楚,老六和他那几个弟兄动过刀子,还有阿黑和铜锤也干过。”
“一共多少个?”
“七个,不,八个,大牛也算上的话。”
“这八个人里有没有杀过无辜百姓的?”
张无忌沉默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老六他们抢过商队,伤过人但没弄死,真正杀过人的是阿黑和铜锤,去年冬天饿疯了劫了一户地主家的粮仓,砍死了两个护院。”
“护院还是家仆?”
“护院,那两个先动的刀。”
霍青澜将这个回答放在心里转了一圈,目光扫向那边蹲着的人群,又收回来落在张无忌脸上。
“我收人有三条线,你听清楚了。”
张无忌下意识站直了腰板。
“第一,手上有无辜人命的不收,杀过人但属于自保的另说。”
“第二,进了我的队伍就是我的人,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但从今天起谁再动歪心思,不用我出手,你自己料理。”
“第三,分配吃什么干什么全听我的安排,嫌不自在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张无忌将这三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粗粝的脸上犹豫的神色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了决心的咬牙表情。
“我跟你。”
“你手下的人呢?”
“我去跟他们说。”张无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她,嗓子里的声音闷着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霍青澜。”
“霍……姑娘,那往后我管你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把你的人管好就行。”
张无忌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转身大步走回了人群里,扯着嗓子开始一个一个点名。
老何在旁边看了这一幕,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小姐,这人虽然粗了些,但看得出他在这帮人里有威望,收了他等于收了大半。”
“我知道。”
筛选的过程比霍青澜预想的顺利,张无忌把话传下去之后,那十一个手上没血的农户二话没说全部站到了她这边来,有几个甚至跪下来磕了头,说只要有口饭吃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剩下的二十个人里,张无忌替他们一个一个说了情况,最终又筛出来九个属于被裹挟或者自保伤人的,霍青澜准了。
那八个有争议的,最后留下了五个,是张无忌死保的,说都是跟着他从最难的时候扛过来的弟兄,那两条人命确实是被逼的。
霍青澜没有松口,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
“留下可以,但从今天起你替他们担保,他们犯事,你一起受罚。”
张无忌将胸脯拍得山响。
“没问题,谁敢犯浑我第一个揍他。”
最终不符合条件被拒绝的只有六个人,霍青澜让人给了他们三天的干粮和水,指了条往东走的路让他们自行离去。
那六个人里有五个低着头默走了,只有一个矮胖的汉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目光从队伍里那几只鼓囊囊的粮食箩筐上扫过去,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刘三站在营地边缘目送那六个人走远,走回来时跟老何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何哥,那个矮胖子走的时候眼神不对头。”
“我也看见了。”老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走了就走了,翻不出什么浪来。”
夜深了,糯糯在霍青澜怀里睡得香甜,小嘴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营火将四周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新加入的人被安排在营地外围,由张无忌和他带的五个老弟兄看管着,倒也安静。
霍青澜靠着一棵枯树闭了眼,看起来像是在假寐,但手指一直搭在袖中银针包的搭扣上没有松开过。
老何从夜巡回来,走到她身旁蹲下来,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
“小姐,刘三跟出去了三里,那六个人里有五个往东走了,但那个矮胖子拐了个弯,往北去了。”
霍青澜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也低得像是在梦呓。
“北边有什么?”
“张无忌说北边二十里有个更大的山寨,占着一座旧矿山,少说三四百号人。”
霍青澜睁开了眼。
营火的光映在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跳了两跳。
“让刘三盯着,明天拔营之前把消息带回来。”
“是。”
老何站起来要走,被她叫住了。
“老何。”
“在。”
“明天扎营的地方你来选,要能烧的。”
老何回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在边关磨了十五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小姐是觉得那个矮胖子会带人来找麻烦?”
“不是觉得,是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