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告诉秀娘,让她明天带人来看。”
这话传到秀娘耳朵里的当天晚上,她就找上了霍青澜,站在议事茅屋门口的时候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脸上那股跃欲试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大当家,听说山里找着了一大片野麻?”
“三四亩,够你忙一阵子的。”
秀娘将搓手的动作停了,眼珠子转了两圈,话头接得比平时快了三分。
“民妇在老家的时候跟着婆沤过麻,从割到出线一套活计都干过,只是规模没那么大。”
霍青澜靠在门框上将她打量了两眼,开门见山。
“我要你把谷里所有会纺线的妇人全编起来,从收割到织布一条线拉通,你能不能干?”
秀娘将腰板挺直了,下巴抬了起来。
“能干,大当家给我人就行。”
“人管够,但我要看到结果,两个月内出布三百匹,做得到吗?”
秀娘将这个数字在嘴里咬了咬,没有当场应承,反而问了一句实在的。
“大当家,光靠搓线手纺的话,三十个人两个月也出不了三百匹,除非有织布机。”
“织布机的事我来解决。”
第二天一早秀娘就带着二十个妇人上了山,那片野麻地比她想象的还大,齐腰高的麻秆在晨风里唰唰作响,细长的茎干笔直结实,掐一根放在手里撕开外皮,里面的白色纤维韧得能勒进肉里。
秀娘蹲在地上将一根麻秆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藏不住了。
“好麻,比老家种的都粗,出丝率高。”
她朝身后那群妇人一挥手,嗓门亮堂堂的。
“都别愣着了,今天先割,割回去泡上,七天脱胶三天晒干,半个月后就能搓线了。”
一个瘦小的年轻妇人从后面探出头来问了句。
“秀娘姐,割多少?”
“有多少割多少,手底下快着点,日头偏西之前我要看到五百捆码在路边。”
当天傍晚五百捆野麻被堆在了谷口东侧那排新挖的沤麻池旁边,池子里灌满了从支渠引过来的水,秀娘指挥着妇人们将麻捆一排沉进去压上石头,池水浸没了麻秆的那一刻,一股青涩的植物味道从水面上弥散开来。
七天后第一批脱胶完成的麻秆被捞出来晒在竹架上,南风一吹两天就干透了,秀娘坐在竹架下面将干麻劈成细丝,手指翻飞着示范给旁边围了一圈的妇人看。
“看好了,劈丝的时候顺着纹理走,手上力道要匀,粗了织出来的布厚得像毡子,细了又容易断。”
一个中年妇人学着她的手势试了两根,撕出来的丝粗细不一歪七扭八的,朝秀娘苦着脸嘟囔了一句。
“秀娘姐,这活计手生得很,我劈半天还不如你劈一刻钟的多。”
“谁刚上手都这样,多练三天你就上道了,急什么。”
搓线的活计更吃功夫,三十个妇人从早搓到晚手心全磨出了血泡,第一天的产量加起来还不到二十斤线。秀娘将那些搓好的线团收起来查了一遍质量,拣出一半粗细不合格的退回去返工,嘴上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是将合格品和退货品往桌上一摆,让众人自己看差距。
半个月后搓线的速度明显提上来了,日产量从二十斤涨到了八十斤,质量也稳了,秀娘将线团堆在角落里等着织布机到位。
霍青澜那边没让她等太久。
木工组的老周头收到图纸的当天晚上就把三个徒弟叫到跟前研究,图纸上画的脚踏织布机结构比他见过的手摇式复杂了一个等级,但各部件的尺寸标注清楚,只要材料到位按图施工就行。
“大当家,这图上的机子踩一下脚踏能走四根纬线,比手摇的快了两倍不止。”
“能造吗?”
“能,木料咱们有的是,就是那个踏板连接梭口的机关得用铁件,我得找老李要几块扁铁。”
“去找他要,跟他说我的。”
老周头拿着图纸跑去铁匠铺的时候,老李头正在赶制箭簇,听完来意之后将手里的铁钳往砧子上一拍。
“扁铁件简单,你把尺寸写清楚了,明天给你打出来。”
五天后三台脚踏织布机在纺织棚里一字排开,秀娘坐上第一台试了两脚,梭子从经线间穿过去的速度让她整个人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这机子了不得,一天能织五尺布。”
另外两台由手最巧的两个妇人操持,三台机子同时开动的时候,咔哒咔哒的节奏声从棚子里传出来,像某种稳定而有力的心跳。
一个月后陆秀才将产量报表递到霍青澜面前,数字写得清清楚。
“粗麻布累计三百一十二匹,其中两百匹已经裁剪成冬装和被褥发下去了,剩下一百一十二匹库存。”
秀娘跟在后面进来,脸上的自豪根本挡不住。
“大当家,多出来的那些布还有一百多斤搓好的麻绳,外面有人要的话随时能出货。”
霍青澜将报表合上放到一边,朝秀娘点了下头。
“干得不错,机子再加两台,下个月产量翻一番。”
秀娘乐颠应了一声跑回去传话了,那边刚走了没一炷香,谷口值哨的护卫就跑进来报信,跑到议事茅屋门口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大当家,谷外来了一支商队,打着陈字旗的,上回那个老陈又来了。”
霍青澜站起来朝谷口方向走,孙伯已经先一步迎了出去。
老陈从骡背上翻下来的时候比上回瘦了一圈,脸上的风霜更重了些,但眼神里那股精明的光一点没减,见了孙伯就拱手。
“老哥,陈四海又来叨扰了。”
“来就来吧,坐下说话。”
交易棚里坐定之后,老陈没急着谈货,先灌了两碗水才将话头切入正题。
“这趟从南边回来走的原路,路上太平了不少,但南边那些城镇缺东西缺得厉害,尤其是清平城,那边的守城太守是个正经人,手下一万多军民吃穿都紧巴巴的。”
孙伯将茶碗往前推了推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老陈将嗓子清了清,身体朝前倾了些。
“清平城最缺两样,布和药,尤其是药,城里的伤兵没药治都靠硬扛,太守出了告示高价收购,一斤金银花给二十斤铁锭的价,布匹也是,一匹粗麻布换五斤铁。”
这数字一出来,孙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陈见他动了心思,将杀手锏亮了出来。
“老哥,这趟我不赚中间差价了,我只要跟着你们的货走一趟拿个路引回扣就成,大头全归你们。”
霍青澜从交易棚后面那道帘子后走出来,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楚。
“清平城离这里多远?”
老陈将身子转过来,态度比对孙伯时恭敬了三分。
“三百里出头,正常脚程走七到八天,快马五天能到。”
“路上太平吗?”
老陈将嘴抿了抿,犹豫了一下才实话实说。
“前一百里没问题,中间一百里有几股散兵游勇不好说,最后一百里靠近清平城反而安全,太守的巡逻队管得住。”
霍青澜将他这话听完了,没有当场给答复,只是朝孙伯说了句。
“让他先歇着,明天再谈。”
老陈被领去歇脚之后,霍青澜回到议事茅屋坐了一会儿,糯从外面跑进来,两只小手里端着一碗温怀仁夫人刚熬的红枣粥,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娘亲,秦奶说你今天没吃午饭,让糯糯送来的。”
霍青澜将碗接过来喝了两口,朝糯糯点了下头。
“替娘亲谢谢秦奶奶。”
糯糯仰着小脸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凑近了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娘亲,糯糯今天在秀娘姐那里学会织布了,踩那个踏板可好玩了。”
“学得快。”
“嘿,秀娘姐说糯糯是她教过最聪明的。”
霍青澜将碗里的粥喝完放在桌上,伸手将糯糯额前沾了麻絮的碎发拨开。
“明天让秀娘带你多织两尺,回头给你做件新褂子。”
糯糯的眼睛亮了,两条小腿蹬跑出去的时候嘴里已经在念叨着要什么颜色了,声音脆生地消散在暮色里。
霍青澜将目光从她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张地图的清平城方向,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两下。
三百里,七天路程,中间一百里有散兵。
但铁锭,马匹,耕牛,这些东西仅凭系统兑换远不够,必须打通外部贸易渠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去把谢晟和张无忌叫来,就说明天辰时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