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岭。”
这话说完的时候队伍已经连续奔行了三个多时辰,二十一个人的脚步从整齐渐渐变得参差,但没有一个人掉队,信使在前面带路的节奏始终没乱过,该快的地方跑起来,该慢的地方压住步子猫腰走,对这片山地的路线熟得像自己家后院。
翻过第二道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赵大成从队尾跑到前面来,凑到霍青澜身侧压着嗓子说了句话。
“大当家,后面有三个人膝盖开始疼了,照这个速度跑下去明天怕是使不上力。”
“原地歇两刻钟,不许生火,干粮就着凉水吃,吃完继续走。”
赵大成应了一声转身往后跑去传令,二十个人在林子里找了块避风的凹地坐下来,黑暗中只有撕扯肉干和喝水的细碎声响。
信使蹲到霍青澜旁边,将一根树枝折成几段在地上摆了个粗略的方位。
“大当家,再往南走半天就要进入郡守的外围哨探范围了,白天走不了,得等天黑。”
“他们的哨位你记得多少?”
信使将树枝往南面推了推,指着其中两段之间的空隙。
“我跑回来的时候从这条沟走的,两边山上有固定的望哨但人不多,白天两个人一组轮换,夜里只留一个人打盹,换哨的间隔大约半个时辰。”
“望哨之间的距离呢?”
“目测三百步出头,中间有一道干沟正好被灌木遮住了视线,我就是从那条沟钻过去的。”
霍青澜将那几段树枝的位置在脑子里转化成实际地形,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
“你带我们走那条沟,时间卡在换哨的空当里过去。”
“成,我算过了,他们换哨的时辰大约在丑时前后,那会儿天最黑人最困,走过去不难。”
赵大成吃完干粮从后面摸过来,将水囊递给信使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过了哨探之后呢,离张统领他们还有多远?”
信使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将嘴一抹。
“过了哨线再走两个时辰翻一道山梁就到了,张统领藏人的那片林子在半山腰,从下面看不见。”
“也就是说明天丑时过哨,卯时前能到?”
“跑快点寅时就能到。”
霍青澜站起来将身上的碎叶拍了拍,朝身后那片黑暗中低喝了一声。
“歇够了,起来,走夜路不许出声不许掉队,踩断树枝的人回去扣半月口粮。”
黑暗中响起一片窸窣的起身声,二十个人重新列成纵队,间距收紧到一臂之内,前后相互能摸到衣角的距离。
第二天的白日他们在一片密林深处隐蔽了整一天,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吃喝全在原地解决,连小便都不许走远了解,霍青澜靠在一棵粗树干上闭着眼假寐,耳朵始终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到了入夜之后队伍再次动起来,信使在前面摸黑走得稳当,穿过两道山沟之后举起了拳头做了个停的手势。
霍青澜无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山坡上看,黑暗中隐约能看见坡顶有一团比周围暗色更深的影子在晃动,那是哨兵。
信使凑到她耳边,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左边那个哨位刚换过人,新上来的要抽袋烟才会认真盯,现在走正好。”
霍青澜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二十个人猫着腰鱼贯钻进了那条干涸的沟底,沟壁两侧长满了齐肩高的野灌木,枝叶将头顶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松软的腐叶踩上去没有声响。
走到沟底最窄的地方时,坡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所有人同时停住脚步贴在沟壁上一动不动,霍青澜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短刃的柄上,指腹感受着冰凉的铁器温度。
那声咳嗽之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坡顶的影子似乎转了个身面朝另一侧去了,信使等了二十几个呼吸确认没有异动,才重新迈开了脚步。
穿过整条干沟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出了沟口之后地势陡然下沉变成一片平缓的谷地,远处山梁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赵大成从后面无声跑到前面来,朝霍青澜竖起了大拇指。
“过了。”
“别松劲,加速。”
队伍的速度骤然提上来,二十一个人在月光下沿着山梁底部的小径疾行,脚步声被故意踩在松软的苔藓带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寅时过半,信使忽然停住脚步朝前方的密林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口哨,像是某种鸟叫的尾音,连续三下,间隔均匀。
林子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然后同样的口哨声回了过来,紧接着灌木丛里窜出两个黑影,动作极快地摸到了队伍前面,看清来人之后其中一个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大当家,您可来了。”
那是张无忌派在外围的暗哨,脸上全是灰土伪装,嗓音因为缺水变得嘶哑粗粝。
“张统领呢?”
“在里面等着您,这边走。”
穿过一段极其隐蔽的山腰小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凹下去的平地被四面的树冠完全遮蔽住了,六辆板车紧挨着停成一排,车上的货物还在,三十个护卫分散坐在地上,看见霍青澜走进来的时候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张无忌从最里面那辆车后面转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脸上瘦了一圈但精神还撑着。
“大当家。”
“伤亡呢?”
“一个都没少,就是粮水断了一天半了,孙伯饿晕过一回,温了碗热水灌醒了。”
霍青澜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丢给他,里面是系统空间里取出的压缩干粮和盐巴,分量不大但够三十多人撑两顿。
“分下去,每人两块饼一把盐豆,吃完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全队撤离。”
张无忌将包袱接住的时候手紧了紧,没有多话转身就去分发了。
孙伯拄着拐棍从车后面颤巍巍走出来,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声音虚弱但还带着那股倔劲。
“小姐,老奴没事,歇一歇就好了。”
“上车坐着,路上再歇。”
孙伯应了一声被人搀着上了车,赵大成带着二十个人和张无忌的三十人快速交接完毕开始整队,车辆重新套上骡子准备出发。
霍青澜站在队伍前面将撤离路线跟信使和张无忌说了一遍,从哨线那条沟原路返回,板车过不了就绕行西面的山脚走宽路,虽然多走半天但地形平坦车能跑得起来。
“张无忌,你带十个人走前队开路,赵大成殿后,我在中间看着车队。”
“明白。”
张无忌将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抽出腰间的刀检查了一遍刃口,朝队伍前面走的时候脚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劲。
全队五十多人加六辆车在夜色中缓移动起来,骡蹄裹了布走在碎石路上只有沉闷的轻响,车轴上了油也不怎么吱嘎了,整支队伍像一条无声的长蛇贴着山脚往西北方向蜿蜒而去。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边开始泛出一线灰白的光,前面的地形从密林变成了稀疏的灌木坡地,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张无忌忽然举起了拳头。
整支队伍同时停住。
前面五十丈远的一道土坡后面,火光一闪,紧接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十几个穿着郡守军深灰色甲衣的人从土坡后面站了起来,手里的刀已经出了鞘。
为首一人将火把举高了朝这边照,嗓门粗厉地喊了一句。
“什么人,站住,报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