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子,里面还有活人。”
谢晟将敲桌沿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等下文。
霍青澜走到桌前将地图上返程路线中段的位置点了一下。
“就在这里,离我们不到一天的脚程,整个村子被过境的散兵烧了个精光,房屋全塌了只剩断墙根,里面还蹲着十八个人,八个十岁以下的孩子六个老人四个妇女,没吃没喝靠挖野菜根撑着。”
谢晟的眉头拧了起来,将那个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您把人带回来了?”
“带了,都在营地外面的安置区里,温郎中已经去看过了,除饿没有大毛病。”
谢晟将嘴抿了抿,半天才接了一句。
“大当家,谷里刚收了两百多流民还没完全消化,再加十八张嘴……”
“十八个人里有一个私塾先生。”
谢晟的话头顿住了。
霍青澜将一块碎布条从袖中抽出来搁在桌面上,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是她在路上让人简单登记的。
“赵敬文,五十七岁,清平城人,秀才出身,开了二十年私塾,战乱起来之后带着一群学生的家眷往外逃,路上走散了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下这些老弱。”
谢晟将那块布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个呼吸,手指在布边搓了搓。
“能教书识字的人,现在谷里确实缺。”
“不只是教书。”霍青澜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七百多人的营地,马上要破八百了,陆先生一个人管登记管文书管账目,已经忙不过来了,再来一个识字能写会算的,后勤文案上的压力立刻能分走一半。”
谢晟将布条放回桌面,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那其余的人呢?四个妇女编入秀娘那边?”
“对,明天让秀娘挑人,能纺的纺能织的织能做饭的去灶房,六个老人里头有两个还硬朗的安排去看管库房或者带孩子,实在动不了的就让温郎中先养着。”
“那八个孩子?”
霍青澜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茅屋角落里那盏灯火忽明忽暗的油灯上。
“交给赵先生,开蒙识字从今天就开始。”
谢晟将这条记在心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问了最后一句。
“大当家,如果后面再遇到这种事呢?路上到处是流民和孤儿,全收的话咱们迟早兜不住。”
霍青澜将桌上那盏油灯的芯挑了挑,光亮了一截。
“能救的救,兜不住的硬兜,十八个人我养得起,一百八十个未必。”
“这条线怎么画?”
“我画,不用你操心。”
谢晟将嘴合上了,弯了下腰退出了茅屋。
第二天一早霍青澜去安置区看了那十八个人,他们被安置在新来流民的区域里单独圈了一小块,八个孩子挤在一张草席上睡得横七竖八,最小的那个看上去不到三岁,脸上脏兮兮的但气色还好。
赵敬文站在棚子外面等着她,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长衫,下摆被火烧出了几个洞但叠得整整齐齐,见了霍青澜深弯下腰行了个正经的师礼。
“草民赵敬文,拜见大当家。”
“赵先生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旁边搬了两块石头当凳子,赵敬文将长衫下摆理了理才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端得规矩矩。
“大当家的救命之恩,草民与这些孩子没齿难忘。”
“客气话不用说,我问你几件实在的事。”
“大当家请问。”
“你教了二十年私塾,只教蒙童还是高年级也教?”
赵敬文将腰板微直了直,回答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股沉稳。
“蒙童识字是本行,经义策论也能教,早年还替县衙代写过文书公告。”
“算账呢?”
“寻常的出入账目不在话下,田亩赋税的算法也通。”
霍青澜将他打量了两眼,这人说话条理清晰,应答不卑不亢,确实是个读过书见过世面的。
“那从今天起你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把这八个孩子加上谷里其他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部收拢起来开蒙,识字为主算术为辅,每天教两个时辰。”
赵敬文点头应了。
“第二件,下午的时间去陆先生那里帮手,文书登记和账目核对你接一半过去,他会教你谷里的规矩。”
赵敬文站起来又弯了一下腰,声音比方才深了半度。
“草民领命,定不负大当家所托。”
“还有一句话。”霍青澜站起身朝外面走了两步,转头看着他,“在这里没有草民,叫大当家就行,所有人一样干活一样吃饭,你教的书算你的工分,不欠谁的。”
赵敬文将这话听进耳朵里,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些感激的场面话,但对上霍青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之后将话咽了回去,只是重点了一下头。
“是,大当家。”
霍青澜从安置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远处东坡方向传来周大壮吆喝人上工的粗嗓门,铁匠铺那边叮当当的锤声又响了起来,陶窑的方向飘着一缕细烟,是宋巧娘在烧第三窑陶器了。
她站在营地高处将四面的景象扫了一遍,脑子里将这五天在外面看到的东西和谷里现有的家底对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短刃的柄上敲了两下。
陆秀才抱着木板从账房方向小跑过来,到了跟前将今早的汇总数字念了一遍。
“大当家,加上昨天带回来的十八人,全谷总人口七百三十一,其中壮劳力三百四十二,可编入预备队操练的两百七十八人,库存粮食按当前消耗速度可支撑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够了,第一茬红薯二十天后就能收。”
“那远程贸易的事……”
“暂停。”
陆秀才将炭笔悬在木板上方等着她说完。
霍青澜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那块写满了密麻麻数字的木板上。
“从今天起到南阳郡守的威胁彻底解除之前,所有对外行动全部冻结,精力往里收,粮食翻产是第一要务,兵力训练是第二要务,陶窑纺织铁匠铺三条线不能停。”
“那清平城那边的铁和马……”
“等李崇恩退了兵再说,急不来。”
陆秀才将这条决策记在了木板最上面一行用炭笔画了个框做重点标注,合上木板的时候抬头问了最后一句。
“大当家,如果他不退呢?”
霍青澜已经转身往营地方向走了,声音从肩膀上方飘回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了的事。
“他会退的,养不起四千张嘴的人没有资格不退。”
陆秀才将这句话嚼了两遍,攥着木板跟上了她的脚步。
当晚糯糯坐在床上等霍青澜回来,两只小手里攥着赵先生白天教她写的第一个字,歪扭扭用树枝蘸了泥水写在一块木片上,举到霍青澜面前的时候一脸得意。
“娘亲看,赵爷爷教糯糯写的。”
霍青澜将那块木片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歪七扭八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安”字。
“写得不错,谁挑的这个字?”
“赵爷爷问糯糯想先学哪个字,糯糯说要学一个娘亲喜欢的。”
“那你怎么知道娘亲喜欢这个字?”
糯糯将小脑袋歪了歪,两颗门牙露出来笑得眯了眼。
“因为每次娘亲回来说咱们安全了的时候,脸上就会笑。”
霍青澜将那块木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最后放在了枕头旁边,伸手将糯糯按进被窝里。
“明天再写一个给我看。”
“好,糯糯明天写两个。”
夜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田里秧苗的青涩气息,远处值夜护卫换岗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像这座山谷沉稳有力的脉搏。
霍青澜闭上眼之前将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任务进度条从百分之八跳到了百分之十五,倒计时还剩四十三天。
够了,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