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我放你走,带着你的人回去告诉李崇恩,这个地方往后再来多少人都是这个下场,你亲眼见的亲身试的比传言可信。”
“第二条呢?”
“留下来,你和你的人在这里有饭吃有地方睡,替我守城,我不亏待能打仗的人。”
周虎将两道选择翻来覆去嚼了很久,坑口的风从他头顶掠过将头发吹得凌乱,左臂上的伤口被风一激隐发疼,他将五官绷紧了忍着没出声。
“我的人呢,他们自己选还是我替他们选?”
“他们自己选,你选的他们选他们的,不绑在一起。”
周虎将这话听完了之后将头低下去盯着地面的碎石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被俘时那种死硬的愤怒,而是一种认清了局势之后的坦然。
“我走。”
霍青澜将他这个选择收进眼底,站起身来朝后面偏了偏头,护卫上前将他手腕上的绳解了。
“走之前把你的人集合起来,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愿意走的跟你走,愿意留的留下,我不强求。”
周虎将手腕上被绳勒出来的红印搓了搓活动了一下血脉,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晃但没倒,稳住之后朝霍青澜看了过来,目光里的东西比方才复杂了几层。
“你不怕我回去之后带更多人来?”
“你带得来吗?”
周虎将嘴合上了,他折了四百人在这里只待了三天,李崇恩本来就缺粮缺饷缺士气,再抽一波精锐来送死的可能性比他活着爬上崖壁还低。
“带不来。”
“那就走好。”
周虎将这三个字接住了,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别的话,犹豫了几个呼吸才将那句话放了出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你不该是个女人。”
霍青澜将手揣进袖中握着那块圆润的小石头,目光平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波动。
“走好。”
三百三十名俘虏被集中在死谷外围一片平坦的空地上蹲成几排,周虎走到最前面站定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有人眼里带着期待有人眼里带着恐惧有人已经麻木得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周虎将昨日和今日发生的事情用最简短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将霍青澜给的两条路原本本转述了出来,说完之后退开两步站到了一侧,将选择权交了出去。
场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风声都变得刺耳了,然后有人从蹲着的姿势慢慢站了起来,是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士兵,脸上的烟灰还没擦干净,声音发颤但听得清。
“我留下,回去也是饿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开了僵局,陆续有人站起来走到左侧那片被护卫划出来的区域,一个两个十二十个,等人群不再流动的时候陆秀才在旁边的木板上将数字记完了,回头朝霍青澜报了个数。
“留下的一百七十三人,要走的一百五十七人。”
霍青澜朝要走的那群人看了一眼,周虎站在他们最前面,身后跟着那三十个在死谷里最后放下刀的亲兵。
“收缴全部武器,每人发三天干粮一壶水,往南走出我的地界之后爱去哪去哪。”
赵大成带人上去将那一百五十七人身上最后的匕首和护腕里藏的短刃全部搜了出来堆成一堆,干粮和水壶逐一发放到手里,周虎接过自己那份的时候将干粮掂了掂,份量比他预想的厚了一些。
他将那份干粮塞进怀里没有回头,带着人朝南面的丘陵方向走了,脚步沉重但没有拖泥带水,走出二十丈远的时候后面的人群里有几个犹豫了一下又跟了上去,赵大成看了看霍青澜,她摆了摆手没有拦。
人群彻底消失在丘陵道尽头的时候,张无忌从旁边走过来,嗓门里带着一股从胸腔里溢出来的舒坦劲。
“大当家,留下的这一百七十三个人怎么安排?”
“先打散了编入预备队,三个老兵带一个新兵,操练一个月之后再考核定级。”
张无忌将拳头在胸口擂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亮得烫人。
“加上咱们原来的一百六十精锐加预备队,这一下手底有三百三十多号能打仗的人了,大当家,咱们翻了一倍都不止。”
“数字好看没用,能听令能列阵能上阵杀敌才算数,一个月之内你给我练出来。”
“保证完成。”
谢晟从清点物资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的木板翻到了新的一页,脸上那层常年端着的持重里面透出一丝难得的松弛。
“大当家,缴获的武器清点完了,精钢刀一百四十把,长枪两百一十杆,盾牌八十面,弓六十张箭矢四百余支,还有周虎那柄铁骨朵和三套将校甲。”
霍青澜将这串数字听完了,脚步没停继续朝谷口方向走。
“全部入库造册,刀枪补充各队缺额,弓和箭优先给弓箭手换装,盾牌分给第一排的守壕兵。”
“那铁骨朵呢?”
“留着,赏给张无忌当镇宅之宝。”
张无忌在后面听见了这话,乐得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
“大当家,那玩意儿有三十斤重,我使着正趁手。”
“拿去,别拿来砸我的人就行。”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谷口栅栏,箭楼上值哨的护卫朝下看了一眼确认了身份将吊桥放下来,栅栏门内的营地里此刻比往日热闹了许多,消息已经传开了,干活的人都停下来朝这边张望,有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带着按捺不住的振奋。
霍青澜没有停下来对任何人说什么,径直穿过营地朝后山方向走去。
洞穴的入口处赵敬文正带着几个老人将存放的物资往外搬,看见她过来赶紧将手里的箱子放下迎了上来。
“大当家,打完了?”
“完了,让人出来吧。”
赵敬文转身朝洞穴深处喊了一声,稀落的脚步声响起来,老人孩子妇人鱼贯从洞口走出来,阳光打在他们脸上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一个小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两条短腿蹬得飞快朝霍青澜冲过来,手里的布娃娃被她甩到了身后都顾不上捡,一头撞进了霍青澜的腿弯里,两只胳膊箍紧了死不松手。
“娘亲。”
霍青澜将她抱起来,糯糯的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又蹭,小身子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嗓音闷在布料里带着哭腔。
“糯数了三天,今天第三天。”
“数得准,娘亲说很快回来就很快回来。”
糯糯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红透了但没有泪,用力吸了吸鼻子将脸上的潮意蹭到霍青澜的衣领上,伸出一只小手朝她的衣襟里摸。
“石头呢?”
霍青澜将那块圆溜溜的小石头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到她掌心里,一颗完整干净没有任何磕碰。
糯糯将石头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裂痕,然后重新塞回了霍青澜的衣襟里,小手在上面拍了拍像是确认它安置妥当了,仰起脸来笑得露出两颗新牙。
“糯糯就知道,带着就不会受伤的。”
霍青澜将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搁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顶上,目光越过洞穴外的山坡落在谷地全景上,远处操练场上张无忌的嗓门已经又响起来了,新编入的一百七十三人正被打散分配到各个班组里去,陌生的面孔和熟悉的面孔混在一起站成歪斜的队列。
谢晟的声音从山坡下方传上来,是他站在营地中央对所有人说的话,中气十足但语调平稳,不是炫耀胜利而是在安抚人心。
“仗打完了,该干活的继续干活,东坡的红薯不等人,再有十天就收了。”
营地里响起一片低的应声,人群开始散开各归各位,锄头声铁锤声纺车声重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像这座山谷的脉搏从战时的急促重新回归了日常的沉稳有力。
霍青澜抱着糯糯从山坡上往回走,经过操练场边上的时候张无忌正拿着那柄三十斤重的铁骨朵在新兵面前耍了个花活,朝地上重一砸震得浮土飞溅,对面一排新编入的降兵齐刷刷缩了缩脖子。
糯糯趴在霍青澜肩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动静,忽然在她耳边嘟囔了一句。
“娘亲,咱们家人变多了好多。”
霍青澜将脚步微顿了一下,嘴角那条线弯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