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场地方面需要三间足够大的茅屋做学堂,目前我们找了东坡下面那片空地可以搭建,需要木料和人工。”
“找周大壮批人,三间茅屋两天之内起好,桌凳用长条石板替代先将就,纸笔暂时没有就用沙盘和树枝。”
“是。”
“还有一件事。”霍青澜从袖中抽出几张薄纸搁在桌面上推过去,上面密麻麻写了几百个字,字迹细小但清晰,“这是我写的一套基础卫生常识,照着教给所有孩子背下来。”
赵敬文将那几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了两行,眉头微扬了起来。
“饭前便后必须用流水洗手,饮水必须烧开放凉再喝,生肉必须煮熟不可食用……大当家,这些是医理?”
“不算医理,算活命的常识,教会了孩子们每年能少死几十号人。”
赵敬文将纸收好贴在竹简内页,弯了下腰。
“大当家深谋远虑,草民佩服。”
“别佩服了,去干活吧,后天开学我要来看。”
两人退出去之后霍青澜将桌上的杂物归拢了归拢,正要起身去医帐那边看苏半夏配药的进度,外面传来糯糯小跑过来的脚步声,噔噔的像只小鹿撞门槛。
“娘亲,糯糯听说要盖学堂了,赵爷爷说的。”
霍青澜弯腰将她捞起来放在桌沿上坐好,替她理了理跑乱的碎发。
“你赵爷爷嘴快。”
“糯糯也要去学堂。”
“你才一岁多,还不到上学的年纪。”
糯糯将两只小拳头搁在膝盖上握紧了,嘴唇撅起来鼓了腮帮子,一副据理力争的架势。
“可是糯糯已经会写安字了,还会写水字和山字,赵爷爷说糯糯比好多大孩子都聪明。”
“聪明也得等再长大一些。”
“那糯糯能不能坐在旁边听?不说话不闹,就听。”
霍青澜将她那张认真到极点的小脸看了两眼,手指在她鼻尖上轻点了一下。
“可以旁听,但得安静坐着不许跑来跑去影响别人。”
糯糯两只脚在桌沿下面一阵乱蹬,嘴角咧到了耳根。
“好,糯糯保证一动不动。”
后天来得很快,三间大茅屋在周大壮的吆喝声中如期竣工。屋顶覆了厚厚的茅草防雨,四面墙留了窗洞透光通风,屋内用长条石板架在土墩上当课桌,正前方的墙面上刷了一层泥浆晒干了用炭笔写字擦了能重写。
开学当天早上,一百一十三个孩子被各家大人领着送到了学堂门口,从四岁多的小不点到十三四岁已经能跟大人下地干活的半大少年,乱哄哄挤成一团。
赵敬文站在最大那间茅屋门口清了清嗓子,将孩子们按年纪分成了两拨,小的进左边那间由方明远带着先坐好,大的跟着他进右边的屋子。
糯糯被霍青澜抱着坐在蒙学班最后面角落里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搂着布娃娃,两只黑亮的眼珠子溜来转地看着前面那些比她大四五岁的孩子们叽喳喳找座位。
方明远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窄脸薄唇,站在前面的时候将袖子挽到了肘弯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用炭笔在泥墙上写下了今天要教的第一个字。
天。
“这个字读天,跟我念一遍。”
底下三十多个小嗓门参差不齐地喊了出来,有的拖了长音有的含糊糊跟说梦话似的。
方明远又写了第二个字。
地。
“天对地,高对低,上对下,日对月,都是成对的字要一起记。”
糯糯在角落里没出声,两只眼睛盯着墙面上那两个字一动不动,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像在默念。
半个上午过去了,方明远教了天地人三个字加上简单的数字一到十,中间休息的时候孩子们像炸了窝的蚂蚁往门外跑去疯了一圈又被吆喝回来坐好。
糯糯全程没有动过一下,坐在石头上将布娃娃摆在膝盖上当桌面,用一根小树枝在空气里比划着方明远写字的笔顺,认真得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下午的时候陆秀才带着进学班的孩子们去了农业组的地头认识作物,学堂安静了下来,方明远在泥墙上将明天要教的字提前写好了抬头时看见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小的身影没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的布娃娃旁边,盯着墙面上那排新字目不转睛。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这个小丫头,犹豫了一下开口。
“小糯糯,下课了,怎么不出去玩?”
糯糯将目光从墙面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歪了脑袋。
“方先生,那个字念什么?”
她伸出小手指着墙面最右边一个还没教过的字。
方明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个“水”字,笔画简单但他本打算明天才教。
“那个念水,你怎么想知道这个字?”
“糯糯认得这个字。”
方明远将眉头微扬了一下,蹲下去的姿势又低了些,将脸凑近了些看着她。
“你认得?谁教你的?”
“赵爷爷以前教过糯糯安字和山字,但水字没教过,是糯糯自己看见的。”
“在哪里看见的?”
“娘亲写的那些纸上面有好多水字,糯糯看多了就记住了。”
方明远将这话品了品,起身走到泥墙前面用手掌将水字擦去了,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转头看着糯糯。
“你说你认得,那这个字念什么?”
糯糯连眼皮都没眨。
“水。”
方明远将手中炭笔换了个位置又写了一个字,这回没有说念什么,直接看向她。
糯糯将脑袋歪向另一边,两道淡淡的眉毛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过了好几个呼吸才摇了摇头。
“这个糯糯不认得。”
方明远松了口气似的笑了一下,将那个字指了指。
“这个念火,明天教大家。”
糯糯将嘴唇默动了两下,重复了一遍。
“火。”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方明远,眼神里带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郑重。
“方先生,糯糯明天还能来听吗?”
“你娘亲同意了就行。”
“娘亲说可以的,只要糯糯不吵。”
“那你来吧,坐这里就行。”
糯糯将布娃娃从膝盖上抱起来搂进怀里,从石头上跳下来的时候两条小短腿差点够不着地面,站稳了之后朝方明远鞠了个歪扭扭的躬,转身噔跑出了学堂。
傍晚霍青澜从医帐回来的时候糯糯已经坐在门槛上等着了,手里攥着一根树枝,面前的地面上歪歪斜斜划了一排字,从安到山到水到天到地到人,有的能认出来有的只剩了个轮廓。
“娘亲看,糯糯今天学了好多。”
霍青澜在门槛旁边蹲下来将地上那排痕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个“火”字,笔顺不对但结构清楚。
“这个谁教你的?”
“方先生写在墙上的,糯糯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霍青澜将她看了两个呼吸,伸手将那根树枝从她手里抽出来,在地面上写了一个糯糯没见过的字。
“这个呢?”
糯糯蹲下来将那个字盯了好一会儿,两道小眉毛又皱到了一起去,最后抬起头来老实摇头。
“不认得。”
“这个念药,以后娘亲教你。”
糯糯将那个字的形状死盯住了默念了三遍,然后猛地抬头冲着霍青澜笑了,笑得露出那两颗招牌新牙。
“糯糯记住了,药。”
当晚陆秀才来交当天的汇总时顺便提了一句方明远跟他说的事。
“大当家,方先生说小糯糯今天认出了一个没教过的字,只凭平时看您写的东西就记住了。”
霍青澜将手里正在翻的账册合上了搁在膝盖上。
“一岁多的孩子能认字不算稀奇,有些早慧的孩子就是这样。”
“方先生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陆秀才将语气放慢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词,“他说小糯糯看一个字的时候不是在认形状而是在记笔顺,她划出来的那些字虽然歪但笔画顺序全是对的,这说明她不是死记字形是在理解写字的规律。”
霍青澜将这话听了进去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里屋帘子的方向,帘子后面传来糯糯均匀的呼吸声。
陆秀才将木板收好站起来朝外走的时候到了门口又折回来,压着嗓门说了最后一句。
“大当家,老朽教了半辈子书,见过聪明的孩子不少,但一岁多就能自己琢磨笔顺规律的,这是头一个。”
霍青澜将帘缝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灯光看了看,嘴角弯了个弧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就好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