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才能活十年二十年。”
这话说完的第二天,卫安就带着一百精锐出了谷口,朝东南方向那片冲积平原开过去了。
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凉,但日头已经有了暖意,官道两侧枯了一冬的野草冒出了指甲长的绿尖。
卫安骑在马上将那片平原的北端高地看了一遍,翻身下马踩了踩脚底下的泥土,硬实的,往下踢开一层是细密的黄土混着碎石。
“张无忌,在这儿扎营,帐篷先起来,今天就开始挖地基。”
张无忌带人来了五十个,连铲带锄扛了一车,听见号令立刻散开干活。
卫安将那处高地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朝身后一个精锐兵丁招了下手。
“回去跟大当家说,高地位置比预想的好,三面坡一面平,土墙只需修三面,第四面是断崖不用管。”
“是。”
三天之后据点的土墙起了一半,与此同时第一批三百壮劳力到了平原上开始翻地。
刘伯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一脚踩进那片黑色的泥土里,脚底陷下去两寸,拔出来的时候鞋面上糊了一层油亮的泥。
“好土。”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回头朝后面的后生们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给我卖力翻,这种地不种粮食就是暴殄天物。”
后面哄笑了一片,锄头铲子齐刷刷落地,破土声连成了一片。
系统兑换的曲辕犁图纸赶在开工前就交给了谷里的木匠,十架新犁全用硬木打的框架配精钢犁刃,比寻常农犁轻了三成但入土深了两寸,套上从清平城换来的耕牛,一头牛一天能翻五亩地。
霍青澜第三天来平原上看进度的时候,已经翻好了近百亩地,黑色的泥块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整齐齐排成垄。
“刘伯,进度怎么样?”
刘伯将锄头往地上一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快得很,这地松,没有大石头也没有老树根,犁一趟就翻透了。”
“水源呢?”
“河在西边不到二百步,水量够了,等周大壮那边的引水渠修好就能直接灌进来。”
霍青澜朝西边看了一眼,那条河在春日阳光下闪着碎光,水面比冬天宽了两丈有余。
“种子什么时候下地?”
“再翻十天等地气回暖了就能种,土豆先下,水稻得等清明前后。”
“行,你盯着,有事派人回来报。”
她正要转身往回走,远处靠南边的一块地里突然传来一阵嚷声,四五个翻地的汉子围成了一团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刘伯将眉头皱了一下,扬起嗓子喊了一声。
“那边干什么呢?不干活聚着看热闹?”
一个后生从人堆里跑过来,满脸通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伯,挖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
“坛子,好多坛子,底下埋着一排。”
刘伯跟霍青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过去。
那块地的地面被翻开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坑,坑底露出了三个陶罐的顶部,灰褐色的罐口被泥封得死的,看材质年头不短了。
“谁挖出来的?”
一个壮实的后生举了下手。
“我犁地的时候犁刃撞了一下硬东西,刨开看是罐口。”
霍青澜蹲在坑边将那些陶罐的封泥看了两眼,封法规整,不是随手埋的东西。
“继续往旁边挖,看有多少。”
四五个人拿铲子小心地朝两侧扩了扩,半刻钟之后坑变成了一条浅沟,沟里头一排列着十二个大小一致的陶罐,每个都有成人脑袋那么大。
刘伯将第一个罐子从土里抱出来搁在地面上,拿铲柄在封泥上敲了两下,泥壳碎开了。
罐口里露出来的东西让围着的人全闭了嘴。
满一罐铜钱,码得整齐齐一摞一叠着,最上面压着两个纸包,纸已经发黄发脆了。
刘伯将一个纸包小心翼翼捏起来打开,里面是十锭白花的银子,每锭五两的官铸银锭,上面的铸字都还看得清。
“老天爷。”
旁边有人蹲不住了,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
霍青澜将一锭银子拿起来翻了翻,上面的铸字是大楚户部的制式印记,年号是二十多年前的。
“大当家,这是谁埋的?”刘伯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知道,但看银锭的年号和制式,应该是二十多年前官府的银子。”
“二十多年前……那会儿这片地还在南阳郡辖下吧?”
“对。”
谢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赶过来了,将那锭银子从霍青澜手里接过去看了一眼,两只眼珠子转了两圈。
“大当家,户部的官银埋在荒地底下,这事不简单。”
“先别管它简不简单,把十二个罐子全起出来清点数目。”
清点花了一个时辰,十二个罐子全部打开之后摆了一地。
铜钱折算下来约三百贯,银锭总共一百二十锭合六百两,另外还有一个罐子里装的不是银钱而是一卷油纸包着的绢帛,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账目,墨迹虽淡但字还认得出。
谢晟将那份账目凑到眼前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大当家,这是一份粮税转运的对账单,上面记的是二十三年前南阳郡秋粮折银的去向,收银方写的是……京城户部。”
霍青澜将那卷绢帛从他手里接过来扫了一遍。
“秋粮折银一千二百两,实际转运六百两,截留六百两就地窖藏。”
谢晟将手掌在大腿上擦了擦。
“有人贪了这笔银子没敢花,埋在了这里。”
“二十三年前的事了,贪银子的人多半早不在了。”
“那这银子……”
霍青澜将绢帛卷起来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无主之财,归谷里公账,铜钱下次集市用,银子留着跟外面换铁换马。”
刘伯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
“老天爷开眼,翻个地都能翻出宝贝来。”
张无忌从据点那边跑过来的时候正赶上尾巴,将地上那堆银锭铜钱看了一圈,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大当家,这得有多少钱?”
“够你吃三辈子的。”
张无忌咧了嘴正要说什么,霍青澜朝他抬了下手打断了。
“先别高兴太早,这笔银子的来路不干净,那卷账目说明二十多年前有人在南阳郡贪了朝廷粮税。”
张无忌将笑收了。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跟咱们没关系,但跟现在南阳那位李郡守可能有关系。”
谢晟在旁边将话接了过来。
“二十三年前的南阳郡守不知道是谁,但如果这桩旧案跟李崇恩他们家族有牵连……”
霍青澜将手揣回袖中,朝谷口方向走了两步。
“先把东西搬回去锁进库房里,那卷账目我留着,什么时候用得上再说。”
谢晟跟着她往回走的时候压着声说了最后一句。
“大当家,这份账目要是传出去,李崇恩怕是坐不住。”
“所以别传,烂在肚子里,等他再敢伸手的时候,这就是捅进他心窝的刀。”
谢晟将嘴闭了,脚步跟着她的节奏往谷口方向走,身后翻地的铲声又响了起来,混着耕牛低沉的哞声和后生们吆喝的号子,整片平原在春风里活了过来。
糯在谷口城墙下面等着,两只小手扒在刚砌好的垛口石沿上踮着脚尖朝外张望,看见霍青澜的身影出现在官道拐弯处,整个人蹦了起来。
“娘亲,你回来啦。”
霍青澜走到城门洞底下的时候糯糯已经从里面窜出来了,一头扎进她腿上抱住不撒手。
“娘亲身上有泥巴味。”
“翻地翻的,走回去洗手吃饭。”
“今天吃什么?”
“土豆炖鸡。”
糯糯将两只眼睛瞪圆了,脸上的笑能把人甜化了。
“又有鸡吃?糯糯最喜欢鸡腿了。”
“知道,给你留着呢。”
母女俩一前一后往坡上走的时候,城墙上最后一层夯土正在收尾,工匠们将木夯举过头顶一下一下砸着,闷响有节奏地传开去。
霍青澜抱着糯糯路过的时候朝墙顶扫了一眼,两丈高的灰白色墙体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道横亘山谷间的脊梁骨,墙顶的跑马道已经铺平了,五座了望塔的木骨架竖在上面等着封顶。
再过三天,这道墙就彻底完工了。
外面那片千亩良田的第一季种子也该下地了。
糯糯趴在她肩头朝城墙上面那些忙碌的人影挥了挥小手,嘴里冒出来一句。
“娘亲,墙好高呀,坏人爬不上来了吧?”
“爬不上来。”
“那糯糯以后能去墙外面玩吗?”
“等你再长高一点就能去。”
“长多高?”
“长到能自己爬上了望塔的时候。”
糯糯将脑袋歪了歪,认真地比划了一下了望塔的高度,然后把小拳头攥紧了举到霍青澜面前。
“那糯糯要多吃饭,快长高。”
“对,多吃饭。”
远处平原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三百人的劳作在春风里铺展开来,像一幅正在被一笔一笔添上颜色的画卷,从黑色的泥土开始,往绿色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