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等他自己钻进来。”
第七天,东风来了。
西关站的红筒在天刚亮时腾空而起,那道红色的烟柱在灰蒙蒙的天际里格外扎眼,谷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半个时辰后,了望台的兵卒将消息送到了议事屋。
“大当家,大股敌军出现在二十里外的平原上,望不到尾。”
霍青澜将手里正在削的竹签搁下来。
“多少人?”
“哨子上的人数了旗,至少四十面队旗,每面旗下约百人。”
“四千到五千。”谢晟在旁边将数字接上。
“扎营了没有?”
“正在扎,选的是二十里外那片河滩地,开阔平坦,四面都能看得远。”
“领军的旗号看清了吗?”
“看清了,赵字大旗。”
谢晟将手里的册子翻了翻。
“赵铮,复国军三大副将之一,外号赵屠夫,打仗不留俘虏。”
霍青澜将这名字记下来了。
“他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兵卒想了想。
“扎完营之后派了几拨人四面散出去了,骑马的,往各个方向跑。”
“斥候,探路的。”卫安从旁边接了一句,“标准打法,先摸清周边地形再动手。”
霍青澜朝卫安看了一眼。
“咱们留的那条路他的斥候多久能找到?”
“最迟明天,其余方向全是死路,他的人转一圈回去就会报告只有西北峡谷能走。”
“那就等。”
“等?”
“急什么,他比我们急,五千人一天吃多少粮你算算。”
谢晟将笔在桌上转了一圈。
“五千人每天最少消耗五十石,他带的辎重撑死二十天的量。”
“二十天,他等不起。”
卫安将两只手背在身后。
“大当家,各方布防都到位了,韩坞主那边昨天最后过了一遍,没问题。”
“陆城主的弓手呢?”
“六百人全部就位,分三班轮值,箭矢充足。”
“张无忌?”
“昨天凌晨带人进山了,目前没有烟号就是一切正常。”
“好,从现在起全谷熄灭明火,入夜后不许有灯光外泄,让他的斥候看不见谷里的情况。”
“明白。”
当夜青澜谷一片漆黑,连灶房的烟囱都用湿布蒙了,所有人摸黑吃的冷饭。
糯糯被小禾裹在被子里,奶声奶气地问了句。
“娘亲,为什么不点灯?”
“跟坏人捉迷藏呢,咱们藏好了他们就找不到。”
“糯糯最会捉迷藏了。”
“对,所以糯糯今晚不准出声,比比谁藏得最安静好不好?”
“好,糯糯不说话了。”
小小的身子缩进被窝里没了声。
霍青澜在黑暗中将她的被角掖了掖,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二十里外那片河滩地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那是敌军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第二天,斥候的消息陆续传回来了。
谢晟将几份报告摊在桌上。
“赵铮派了三拨斥候,东路两人被断崖挡回来了,西路三人进了密林之后踩了沼泽差点没出来,只有北路那一拨摸到了峡谷入口。”
“他们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入口处的拒马和壕沟,远远看了一刻钟就退了,没敢靠近。”
“拒马留着他们看不碍事,壕沟呢?”
“壕沟上面盖了草帘子,他们远看只能看出第一排拒马,底下有沟的事从外面观察不出来。”
“好。”
到了第三天傍晚,谢晟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截竹筒。
“大当家,暗哨截了一段对话。”
“谁的?”
“赵铮的亲兵,两个人在营地外围放马的时候聊天被咱们的人听见了。”
“说了什么?”
谢晟将竹筒拧开,里面塞着一卷纸条,展开来上面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一个人说粮草还能撑十五天,另一个说将军今天看了斥候的回报发了好大的火,骂了一通说什么四面全是死路只有一条沟能走,明摆着是陷阱。”
“赵铮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但他的选择不多。”
霍青澜将纸条搁在桌上。
“他手下的人什么反应?”
“纸条后面还有一句,说一个姓马的偏将当着赵铮的面请战,原话是这么说的。”
谢晟将目光落在纸条最后几行上念了出来。
“将军,不过千余乡勇据一条沟而守,我五千精兵何惧?末将愿领两千先锋打头阵,三个时辰破沟。”
“赵铮怎么说的?”
“没听见回答,放马那两个人走远了。”
霍青澜将纸条折起来收进袖里,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暮色。
“赵铮不蠢,他知道是陷阱。”
谢晟跟到她身后。
“但他手下有人急着立功。”
“一支军队里最怕的不是主将犯蠢,是有人逼着主将犯蠢。”
谢晟将嘴角那条线收了收。
“大当家觉得他会怎么选?”
霍青澜没转身,声音不高。
“给他三天,粮草一天比一天少,手下一天比一天躁,他不想走也得走。”
“万一他真不走呢?”
“他不走我就帮他一把。”
“怎么帮?”
霍青澜转过身来,烛光将她半张脸照得冷白。
“让人今夜去他营地外面放一把火,不用烧到他,烧他附近那片枯草地就行,让他知道被人盯着了。”
谢晟将这话品了两个呼吸。
“逼他动。”
“心里犯嘀咕的人最怕夜里来动静,他睡不好觉就会急着做决定,急着做决定的人就容易听身边最响的那个声音。”
谢晟将两只手背到身后。
“那个姓马的偏将。”
“对,赵铮自己不想冲,但扛不住手下人天天在耳边嚷,再加上粮草一天天见底,营地外面还有人放火骚扰,三重压力叠上去,他迟早得松口让人试一试。”
“我去安排放火的人。”
“挑两个跑得快的,烧完就撤,别恋战。”
“明白。”
谢晟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大当家,如果他明天就动呢?”
“那正好,咱们等了七天了,该收网了。”
脚步声远了,屋里只剩窗外那点子微弱的星光。
霍青澜将桌上那张布防图又展开看了一遍,手指在峡谷中段那个最窄处停了两个呼吸。
一千五百人对五千人。
地利在她这边,天时也在她这边。
剩下的就看赵铮那个姓马的偏将有多急了。
远处黑暗里,一点火光忽然亮了起来,在河滩地方向的枯草丛中跳动了几下,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条细细的火蛇爬过夜色中的荒野。
过了大约一刻钟,火蛇灭了,大概是被踩灭或者用沙土盖了。
紧接着敌营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和号角声,像是被惊动了。
霍青澜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将窗户合上了。
睡不好觉的人明天脾气会更大。
脾气大的人做事就不过脑子。
不过脑子的人就会走进那条峡谷。
她躺回床上,隔壁传来糯糯均匀的呼吸声,小小的人儿睡得踏实。
明天,或者后天。
那条三里长的峡谷会变成五千人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