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刚泛出一层灰白。
峡谷两侧的崖壁上,六百弓箭手已经在岩棚里趴了整整一夜,手脚冻得僵硬,嘴里咬着浸了水的布条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响。
卫安从土墙后面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极轻,到霍青澜身边站定了才出声。
“全部就位,左侧三层岩棚五百人,右侧碎石坡一百人加滚石阵,韩坞主的两百人在入口后面三十步蹲着,张无忌那边天亮前发了信号,一切正常。”
“陆城主的人呢?”
“三百弓手在左侧最高层岩棚,位置最好射程最远,他亲自带队,跟我打了个手势说没问题。”
霍青澜点了下头,将目光投向峡谷入口的方向。
从土墙这个位置往前看,三里长的峡谷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肚肠,弯弯曲曲通向远方那个亮堂堂的出口。
“弩上弦了?”
“两架守城弩全部上满,一发三矢,弩手说闭着眼都能射。”
“让所有人再检查一遍弓弦,天冷弦脆,等会儿断了弦就是送死。”
卫安转身走了,霍青澜一个人站在土墙后面的高台上。
她能看见的不多,但耳朵能听见风穿过峡谷的呜呜声,像是这条石廊在深呼吸。
辰时一过,远处传来了闷雷般的动静。
那是马蹄和脚步混在一起的声音,从峡谷外面的荒原上滚过来,越来越近。
了望岗的兵卒从崖壁顶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缩回去的时候嘴里只吐了一个字。
“来了。”
这两个字沿着崖壁顶上的传令线一路往后递,每隔三十步一个人压着嗓子重复一遍。
来了。来了。来了。
霍青澜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呼吸平稳如常。
峡谷入口处,两千前锋以密集队形涌入。
打头的正是那个姓马的偏将,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长刀往前一指。
“推开那些破烂!冲过去!”
几十个兵卒一拥而上将拒马掀到两边,有人掉进了壕沟里骂了一声娘,踩着泥底爬了上来。
“沟浅得很,跳就是了!”
两千人跳沟翻拒马,前后不到一刻钟就全部通过了入口。
马偏将在马上四面看了看,峡谷内壁灰白空旷,地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妈的,昨天那帮拿木棍的饿鬼呢?跑了?”
身边的亲兵指了指前方。
“将军,前面路越来越窄。”
马偏将将嘴一撇。
“窄就窄,一条道走到黑,前面就是粮仓。”
两千前锋拉成长蛇阵往中段涌去,后面赵铮的中军三千人也开始进入峡谷。
赵铮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中军正中,他的目光不断往两侧崖壁上扫。
“将军,有什么不对?”亲兵队长低声问。
赵铮没回答,只是将手里的缰绳攥得更紧了些。
前方两千人已经全部进入中段最窄处。
马偏将的马在窄道里走不了直线,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
“前面还有多远?”
“斥候说三里路,现在走了快两里了。”
“那就快……”
话没说完。
左侧崖壁最高处,一声牛角号震天响起。
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三层岩棚里同时发出,在峡谷中回荡成一片混响。
马偏将的脖子本能地一缩,抬头往上看的瞬间,天光被遮住了。
那是箭。
密密麻麻的箭从四丈高的岩棚上倾泻而下,六百张弓同时松弦的声音汇成一片闷响,像布帛被撕裂。
第一轮齐射落地时,中段那二十人宽的窄道里倒下了一片,惨叫声和金属碰撞声搅在一起。
“上面有人!”马偏将的嘶吼被淹没在混乱中。
他还没来得及下第二个命令,右侧碎石坡上绊索被拉断了,拳头大小的石块裹着烟尘从半坡上倾泻下来,砸在密集的人群中。
“盾!举盾!”
有人举起了盾牌,但从上方射下来的箭角度太刁,盾牌挡住头顶挡不住两侧,石头更是不分方向地砸。
赵铮在后军听见了前面的惨叫,脸色铁青。
“中计了!全军后撤!”
他勒转马头,朝入口方向看了一眼。
入口那个方向同时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响。
那是张无忌带着一百人在入口两侧同时推下预先堆好的巨石和伐木,将那个四十人宽的入口堵成了一道石墙。
赵铮的亲兵队长策马冲到后军尾部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惨白。
“将军,入口被堵死了,石头堆了两丈高,马过不去人也爬不上去。”
赵铮坐在马上,手里的缰绳绞进了肉里。
前方箭如雨下,后方石墙封路。
五千人被装进了一个三里长的石棺材。
第二轮箭又到了,这次是火箭。
浸了桐油的箭头拖着火尾落在人群中,落在地上预先铺好的干草上。
火焰和浓烟在狭窄的峡谷里翻涌,呛得人睁不开眼。
“冲!往前冲!冲出去!”马偏将还在前面嘶吼。
残余的前锋兵卒疯了似的往峡谷尾端冲去,脚下踩着同袍的尸体和碎石。
跑了两百步,一道土墙横在前面。
墙上两架守城弩的铁臂同时松开。
六支粗杆铁头弩箭以扇形角度射出,穿过密集人群时像热刀切油脂,贯穿两三具身体才停下。
前面第一排人瞬间被钉在了地上。
土墙后面两百精锐将长枪从墙垛缝隙中伸出来,枪尖如林。
“再来。”
卫安站在土墙上方,手里攥着令旗往下一劈。
弩手装填。再射。
马偏将的亲兵已经死了大半,他自己也中了两箭,左臂一支肩头一支,血顺着灰皮甲往下淌。
“撤,撤回去!”
往回跑了三十步,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右侧坡上砸下来,正中他后背。
人扑倒在地,嘴里喷出一口血,后面踩踏的人群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赵铮在中段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他缩在一块凸出的岩壁后面,身边只剩七八个亲兵将盾牌架成一个圈护着他。
“将军怎么办,前面冲不过去后面出不去!”
赵铮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抬头看着四丈高的崖壁上不断闪现的弓手身影。
“完了。”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第三轮齐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