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那三千张嘴明天吃什么。”
谢晟跟在后面没接话，但心里那笔账早就在拨了。
三千人一天吃三十石，十天就是三百石，一个月就是近千石。
青澜谷的粮仓撑得住，但不能白养。
临时关押营设在谷东那片空地上，四面用削尖的木桩围了一圈，韩大的人在外面三班轮守。
三千多人挤在里面，坐的坐，躺的躺，大多数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霍青澜到的时候陆远山已经在了，站在围栏外面扫了一圈，回头看见她来了，朝她走过去。
“霍大当家，这些人再关两天就得出乱子，得尽快处置。”
“我知道。”
霍青澜将目光在那片人堆上扫了一遍，看见了形形色色的脸。
有一身甲胄尚算齐整的，那是军官。
更多的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跟外面逃荒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陆城主觉得怎么办？”
陆远山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声音放低了些。
“依我看得分开，军官和普通兵卒不能一视同仁，有作恶记录的另说，被拉壮丁来的另说。”
“想到一块了。”
霍青澜将手一指围栏里面那些穿甲胄的，“先把百夫长以上的全挑出来单独关，让韩坞主的人盯着，一个个过堂审。”
“审什么？”
“审他们跟着赵铮干了多少屠村的事，复国军一路东扩裹挟了多少人，粮道怎么走的，军中编制怎么排的，全问出来。”
陆远山点了下头。
“有道理，情报和罪证一起拿，那普通兵卒呢？”
霍青澜转过身来朝他看了一眼。
“给他们选。”
“怎么选？”
“愿留下的编入劳作队，以工代罚，干满一年之后可以编入正式户籍分地，不愿留的缴了兵器发三天干粮赶出去，往南往东随便走，但不许留在青澜谷方圆五十里之内。”
陆远山将这话嚼了两遍。
“大当家不怕放走的人回去通风报信？”
“怕什么，复国军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了，多几个人少几个人报信没区别，但留下来的人如果是被强留的，迟早出事。”
“也是。”
陆远山将手从背后放下来搓了搓，“那留下来的人怎么分？”
“四方按比例分，谷里留一千人，你拿四百，韩大和柳仲年各拿两百。”
“凭什么你拿大头？”
“凭我养得起，你那八百正规军要养已经够吃力了，再塞四百壮丁进去你粮食撑得住？”
陆远山将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撑不住，他心里清楚。
“行，四百就四百，但得挑能干活的给我，那些伤兵残废我不要。”
“挑人的事让谢晟来办，他细。”
这话刚落下，谢晟从围栏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筒。
“大当家，百夫长以上的挑出来了，总共一百一十七人，都关在东头那个石屋里了。”
“快。”
“韩坞主办事利索，用刀柄挨个敲膝盖，跪得慢的就往外拖。”
霍青澜朝围栏里那些普通兵卒看了一眼，抬了下声。
“里面的人听着。”
三千多颗脑袋同时抬了起来，那些目光惊惶的，疲惫的，麻木的，全落在她身上。
“你们当中大多数人是被征来的，家里有田有老有小，是也不是？”
没人应声，但那些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
“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愿意留在这里干活的站左边，给饭吃给水喝有地方住，干满一年分地。”
人群里开始有了骚动。
“不愿意留的站右边，发三天口粮放你们走，但从今往后再踏进这一带，按间谍论处。”
“就这两条路，想好了站过去，我数到一百。”
她没数到五十，人群就分成了两拨。
左边那堆明显多得多，右边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一千人。
陆远山在旁边看着，嘴里吐了口气。
“大多数人只想有口饭吃，谁给粮就跟谁。”
“所以赢才是最重要的，打输了这些人就是要你命的刀，打赢了就是替你种地的手。”
谢晟将人数点了一遍，走过来报数。
“愿留的一千八百二十三人，不愿留的一千二百余人。”
“不愿留的明天一早放，分了干粮从南面那条路出去，让卫安派人盯着，确保走远了。”
“明白。”
这边的事安排完，霍青澜转身往东头那间石屋走去。
赵铮被关在最里面，双手反绑在一根粗木桩上，左肩的箭伤被简单包扎过了，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
霍青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将头抬了起来。
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灰败得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但那股子狠厉还没散尽。
“赵铮。”
他没应，只是盯着她看。
“你的五千人没了，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能活。”
赵铮将嘴里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声音嘶哑。
“要杀就杀，少废话。”
霍青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死不死对我来说无所谓，但你主子那边还有多少人，我得知道。”
赵铮将嘴闭上了。
霍青澜站起来，朝门外看了一眼。
“韩坞主，进来。”
韩大提着刀从外面走进来，那把朴刀刀口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渍。
赵铮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喉结滚了一下。
霍青澜没再看他，朝韩大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铮的声音。
“等等。”
她停了步没回头。
赵铮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万五千人，主力在百里外的黑松河扎营。”
霍青澜将身子转了半边。
“谁领兵？”
“皇孙本人。”
“他性子怎样？”
赵铮将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苦。
“脾气暴躁，刚愎自用。”
“听说你全军覆没他会怎样？”
赵铮将脑袋往木桩上靠了靠，血丝密布的眼里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会亲自来，带着所有人来，把这里碾成粉。”
霍青澜将这话听完了，转身出了门。
谢晟在外面等着，将她脸上的表情看了个清楚。
“大当家，他说了什么？”
“一万五千人，百里外，主帅暴躁。”
谢晟的脸色沉下去。
“消息传回去最多三天，他点兵出发再加两天，五天之后一万五千人就到家门口了。”
霍青澜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抬头看了看天。
暮色将谷墙染成暗金色，工地上搬石头的声音还在响，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急迫。
“五天，不够修墙，但够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赵铮送回去。”
谢晟的脚步顿住了，声音里带着不解。
“送回去？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