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张无忌再往矿洞里探一截”这话说出去还没三天，谷南那片新开的旱地倒先热闹起来了。
霍青澜一早就站在试验田的田埂上，身边蹲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两只手捧着一颗拳头大的土豆翻来覆去地看。
这老汉姓刘，谷里人都叫他刘伯，逃荒前是豫北的老庄稼把式，种了四十年地，什么作物到他手里都能伺候得服服帖帖。
“大当家，这东西我看了三个月了，越看越邪门。”
“怎么邪门了？”
刘伯将手里那颗土豆拍了拍，上面沾的泥抖落下来，露出黄皮底下饱满的肉质。
“三个月前您给我二十斤种薯让我试种，我按您说的法子，切块下地浇了两遍水，之后就没怎么管，上个月刨出来一称，二十斤种薯收了四百斤。”
“产量满意吗？”
“满意？”刘伯将嘴咧开，露出几颗豁了口的牙，“我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水浇田种冬小麦，一亩地撑死收两百斤，您这东西随便刨刨就是小麦的十倍往上，这叫邪门不叫满意。”
霍青澜蹲下来，从田埂边的筐子里捡起一颗土豆看了看芽眼的分布。
“那三季扩繁你都盯着了？”
“一天没落下。”刘伯将手往身后一指，试验田后面那排草棚子里码着一垄一垄的麻袋，扎得结结实实。“第一季收了四百斤做种，第二季扩到三亩收了四千多斤，第三季十五亩下去收了两万出头，现在棚子里的种薯加起来拢共一万一千斤。”
“够种多少亩？”
“每亩下种百斤左右，一万一千斤种一百一十亩绰绰有余，但您上次说要种五百亩，那缺口还大。”
“五百亩的种薯我有别的来路，你只管把手里这批种好。”
刘伯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站起来朝她看了一眼。
“大当家，五百亩全种这东西，谷里头有些老人犯嘀咕。”
“嘀咕什么？”
“说土豆这名儿听都没听过，不是正经粮食，万一种下去绝收了，五百亩地就全白瞎了，不如种糜子稳当。”
霍青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糜子一亩产多少？”
“好年景百五十斤。”
“土豆呢？”
“照我这三季试下来的数，旱地不浇水亩产也在一千二以上，浇一遍水能到一千五。”
“一千五跟一百五，十倍的差距，有什么好犹豫的？”
刘伯挠了挠后脑勺。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老人们就认谷子糜子，没见过的东西心里没底。”
“那就让他们见。”霍青澜朝试验田方向抬了下巴，“明天把今年第三季收的土豆搬一批到晒场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过秤，十五亩地收了多少让他们自己看数。”
“过完秤呢？”
“过完秤蒸一锅让他们尝，吃进嘴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刘伯将手一拍。
“成，这招好使，那帮老头子再倔也犟不过嘴。”
第二天晌午，晒场上围了一大圈人。
几十个麻袋堆在场子中间，刘伯带着四个手脚麻利的后生一袋袋往大秤上搬，旁边谢晟拿着册子记数。
秤砣一路往外推，数字一袋比一袋大。
围观的人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来安静下来盯着秤杆看，再到最后一袋过完，谢晟报了个总数。
“十五亩地，总产两万零三百六十斤，平均亩产一千三百五十七斤。”
晒场上鸦雀无声。
一个拄拐杖的白发老头将嘴张了张，半天才蹦出一句。
“一千三？你说一千三？”
“一千三百五十七，老人家您没听错。”谢晟将册子递过去让他自己看。
老头将册子凑到眼前瞅了好几遍，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
“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数。”
旁边有人接话。
“该不是糊弄人的吧，啥东西一亩能收一千多斤？”
刘伯从秤边走过来，将一颗土豆往那人手里一塞。
“你自个儿掂量，这一颗半斤沉，一棵秧子底下结七八个，你算算一亩地能种多少棵。”
那人将土豆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将信将疑。
这时候晒场边上的灶台冒烟了，苏半夏带着几个妇人将切块的土豆扔进大锅里蒸。
半柱香之后锅盖一揭，白花花的蒸汽往上涌。
苏半夏拿筷子戳了一块递给那个拄拐杖的老头。
“六爷，您尝尝。”
老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了。
“咋样？”旁边人凑上来。
老头又嚼了两口咽下去，将拐杖换了只手，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面，粉面的，赶上白面蒸馍了。”
这话一出，围过来要尝的人呼啦一下挤满了锅边，苏半夏一块一块地往外递，手都忙不过来。
霍青澜站在晒场边上没凑热闹，刘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大当家，嘴这关算是过了，啥时候下种？”
“后天，谷南那五百亩旱地你今天带人去划线分畦，明天把种薯全部切好拌灰，后天天一亮下地。”
“切块的法子还是按您之前教的？”
“对，一个土豆按芽眼切四到六块，每块至少留两个芽眼，切完之后拌草木灰晾半天再下种，防烂根。”
刘伯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百亩地需要多少人工？”
“集中下种五天搞定，妇女老人全上，一人一天能种半亩，一千人五天就收工。”
“那浇水呢？”
“谷南有那条溪沟引过来的渠，分段开闸灌一遍就行，种下去浇透一次，出苗后看天吃饭，这东西耐旱不挑地。”
刘伯将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朝远处那片刚翻过的旱地看了看。
“大当家，要是这五百亩全收了，按亩产一千三算，那就是六十五万斤粮。”
霍青澜没接话。
刘伯将嗓子里那口气咽了咽，声音压了下来。
“六十五万斤，够谷里两千多号人吃一整年还有富余。”
“还不止。”霍青澜将目光从那片旱地上收回来，“土豆收完之后，同一块地还能再种一茬冬菜，两季轮作一年到头地不闲着。”
刘伯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种了一辈子地，今天才晓得什么叫粮食。”
霍青澜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说了句。
“刘伯，五百亩种完之后，留两百斤种薯单独存好，谁都不许动。”
“做什么用？”
“明年开春往谷外推，附近几个村寨的地也能种，他们有了粮就不会惦记咱们的。”
刘伯将这话品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大当家想得远，我只看到碗里的，您看到的是锅里的。”
当晚议事屋里，谢晟将今天的数字重新整理了一遍，抬头看着霍青澜。
“大当家，五百亩土豆如果顺利，粮食这条线就算彻底站住了。”
“粮食站住只是头一步，明天去找老李，铁器作坊的事该提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