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奉的兵暂时来不了，但他的病可不认得路。”
这话丢下之后，霍青澜没回自己屋子，拐了个弯直接朝医馆去了。
沈三七天不亮就起来碾药了，石磨咕噜噜地转，碾出来的细粉末在朝阳底下像一层黄雾。
看见她进院子，放下碾杆迎上来。
“大当家这么早，谁不舒服了？”
“你看看这个。”
霍青澜将袖中那几片干叶子递过去，沈三七接在手里翻了翻，又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马鞭草，退热用的土方子，乡下人不懂辨症用得多。”
“这东西是从平阳城外流民窝棚里带回来的，得病的人浑身高热出红疹，每天死十几到几十个。”
沈三七碾药的手顿了。
“红疹长在哪里？”
“侦察的人说前胸后背都有，密密麻麻的一片。”
“先出的热还是先出的疹？”
“先热后疹，高烧两三天才出疹子。”
沈三七将那几片叶子搁在石磨台面上，两只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眉骨之间拧出一道深褶子。
“像伤寒，但伤寒不该出那么密的疹子。”
“有没有可能是另一种病混着来的？”
沈三七摇了摇头。
“没亲眼看到病人不好下判断，光凭描述能对上的病有三四种，伤寒最常见，但斑疹伤寒和疫疹也会出红疹高热，传播方式和致死率全不一样。”
霍青澜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不管是哪一种，两百里的距离挡不住多久，商队和流民沿着官道走，十天半个月就到了谷口。”
“大当家想怎么办？”
“你先说能做什么。”
沈三七将碾杆靠在墙边，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第一件事，得把谷外那个隔离病院赶紧建起来，上次您批了我到现在才打好地基，得催工了。”
“催谢晟去，其他的呢？”
“第二件事，防疫药包，伤寒也好疫疹也好，板蓝根黄连柴胡苍术这几味是通用的底方，提前煎好了分发给谷里每家每户，一天喝一碗预防。”
“药材够吗？”
沈三七站起来走到药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板蓝根存了三百斤，黄连有一百多斤，柴胡紧缺只有四十斤，苍术更少，二十斤不到。”
“三千六百人每天一碗，这些药撑多久？”
“撑不了五天。”
“缺口从哪补？”
“只有两条路，一是派人上山采，谷后面那片林子里板蓝根和苍术野生的不少，但柴胡要到更远的地方去找。”
“二呢？”
“二是买，上次集市上来了个卖药材的行商拉了一整车黄芪当归，如果他还有门路搞到柴胡，让他跑一趟。”
“商枯荣的路子走得通。”霍青澜将手搁在膝盖上，“我让谢晟去找他谈，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不是问题。”
沈三七点了下头，又加了句。
“还有一件东西得提前备。”
“什么？”
“面巾和消毒药包，宫里头遇上疫病的时候太医进疫区都得捂口鼻，用醋和苍术熏衣裳消毒，简陋是简陋了点，但管用。”
“面巾用什么做？”
“粗麻布叠三层，中间夹一层碾碎的苍术末，系在脸上能挡飞沫，脏了就换。”
“一人一块够不够？”
“至少两块轮换，三千六百人就是七千多块，要不少麻布。”
霍青澜站起来。
“行，面巾的事交给妇人们做，苍术末你出，我让谢晟调麻布过来。”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从今天开始，谷门口加一道检查，所有从外面进来的人先在过渡营待两天，不发热不出疹才让进。”
“两天够吗？伤寒的潜伏期长的能到七天。”
“那就三天，三天内有任何异常的直接送隔离病院。”
“隔离病院还没建好呢。”
“先用谷外那排旧棚子顶着，腾出来两间做临时隔离用。”
沈三七将这话记在心里，又开口了。
“大当家，还有一桩事我正要跟您说。”
“说。”
“今天一早苏半夏派人从临安带回来一封急信，信是我走之前留在临安医馆那个学徒写的。”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封对折的信笺递过去。
霍青澜展开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说得清楚。
临安城内十天前出现高热病症，起初是城南棚户区的几个乞丐，后来扩散到集市商户和码头苦力，到写信那天已有一百多人病倒，死了十几个。
知府陈正明请了本地郎中开方子，但拿捏不准是什么病，那个学徒按沈三七走之前留下的方子给了几个病人试了药，烧退了一些，但疹子没消。
信的末尾学徒问了一句，要不要请沈大夫回临安坐镇。
霍青澜将信折好搁在桌上。
“临安也有了。”
沈三七的脸沉了下去。
“症状跟平阳那边的描述对得上，先热后疹，传播快。”
“你那个学徒一个人顶得住吗？”
“顶不住，他只学了半年，开方子还行但遇上大面积的疫病他没经验。”
“你想回去？”
沈三七摇手。
“我走不开，谷里三千多号人的防疫才是头等大事，但我可以写一份详细的诊治方略让人带回去，隔离的法子消毒的步骤，他按着做不会出大错。”
“今天写完让人带走，临安那边的药材顺便让学徒就地采买，不用从谷里出。”
“明白。”
霍青澜走到院门口，回了下头。
“沈三七，谷外那两间棚子你今天去看一趟，过渡营里昨天新来了三户人家，里面有没有发热的先查一遍。”
“我碾完这炉药就去。”
“先去查人，药让学徒碾。”
沈三七将围裙解下来往墙上一挂，跟着她出了院子，岔路口两人分了方向。
霍青澜走到议事屋的时候，谢晟已经在了，桌上摆着方才侦察队那三张草图的抄件。
“大当家，隔离病院的建材缺口我跟哪头调？”
“修墙队的备用石料拨一批，木料从箭楼进度里匀，箭楼先建六座剩下两座往后排，隔离病院优先。”
“工期呢？”
“五天，五天内把三十张床的隔离病院搭起来，帐篷也行石屋也行，能住人能关门就行。”
谢晟将笔在纸上落了两行。
“还有呢？”
“去找商枯荣，让他跑一趟货，柴胡和苍术有多少收多少，告诉他这笔买卖用铁锅抵。”
“铁锅换药材？”
“他精得很，铁锅在外面比银子好使，算他赚。”
谢晟合上册子要走，又被叫住了。
“谢晟。”
“在。”
“平阳有疫，临安有疫，两头同时烧起来的火，你觉得是巧合吗？”
谢晟站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
“今年开春就热得邪门，蚊虫比往年早出来一个月，水源又浅……天时不对，什么病都会跟着冒头。”
“所以防疫跟备战一个道理。”霍青澜将手搁在桌上那张南荒全图的边角上。
“等病烧到门口再想辙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