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最多五天。”
这句话从议事屋传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青澜谷的空气就变了味道。
第二天卯时，练武场上的号角连响了三声，这是从没用过的集结号。
五百护卫军在东侧列阵，甲胄齐整，弩弓在背，长刀挎腰。八百民兵在西侧站成方队，手里的武器参差不齐，有铁枪有木矛有削尖的竹竿，脸上的表情也参差不齐，有紧的有松的有茫然发愣的。
霍青澜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卫安和谢晟。
她没穿甲，一身黑色劲装束腰扎袖，腰间挂着那把从未离身的匕首。
台下一千三百双眼睛齐齐看过来。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练武场上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清。
“刘奉带了八千人，五天之内到谷口。”
底下的方阵里有人倒吸了口气，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回去。
“他来干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霍青澜的目光从东扫到西，没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多停。
“粮仓里那三万石粮食，是你们一锄头一锄头从地里刨出来的，是你们弯着腰在太阳底下晒了三个月种出来的。”
“他刘奉一粒米没种，一滴汗没流，现在带着八千张嘴过来吃现成的。”
台下没人说话。
“给不给？”
沉默了两息，东侧护卫军里一个粗嗓子喊了出来。
“不给。”
声音像扔进水里的石头，砸开了。
“不给。”
“不给。”
喊声从东侧传到西侧，从前排传到后排，八百民兵里那些原本茫然的脸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参差但响亮，在山谷里来回撞。
霍青澜将手抬了一下，声音压下去了。
“守不守得住，不看他带了多少人来，看你们站不站得稳。”
她朝台下看了最后一眼。
“散了，各回各的位置，该干什么干什么，等号角再响的时候，谁不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军法处置。”
人群散开了，脚步声密集而沉闷，像一场雨落在地面上。
卫安跟在她身后走下点将台，两人拐进了旁边的兵械库。
“城墙上的弩全部上好弦了没有？”
“十二架守城弩，昨晚全部校准过了，弩箭备了三千支。”
“石堡那边呢？”
“五十人已经进驻了，两架弩安在堡顶两侧，射角覆盖整片缓坡。”
“箭楼？”
“六座建好了，每座四个弓手已经到位，剩下两座来不及完工了。”
“来不及就不建了，把木料改成拒马和挡板，填到两道鹿砦中间去。”
“明白。”
霍青澜走出兵械库，朝谷门方向走，谢晟从后面追上来，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啦响。
“大当家，后勤这边我跟您过一遍。”
“说。”
“粮仓加固完了，仓门全换了铁栓，每座仓房门口安排了两个人日夜看守。”
“水源呢？”
“谷内三口井全部加了盖子，打水的时段固定在每天辰时和酉时，其余时间锁死，防有人投毒。”
“药材和伤员救护？”
“沈三七昨天把医馆搬到了城墙内侧那排石屋里，担架十副绷带药粉备了三百人份的量，苏半夏带着五个学徒随时待命。”
“老弱妇孺呢？”
“今天开始往谷后面的山洞里转移，韩大带了二十个人在那边清理出了三间天然岩洞，塞两千人绰绰有余。”
霍青澜停下脚步。
“糯糯跟第一批走。”
谢晟点了下头，欲言又止。
“说。”
“大当家，粮食和守城的事我不担心，但有一桩事卡在嗓子里不吐不快。”
“什么事？”
“刘奉的兵里有疫病，他的人过来之后会不会把病带到谷口？围城的时候双方挨得那么近，弓箭射出去的距离比病气传过来的距离还远不了多少。”
霍青澜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的这个我想过了。”
“怎么防？”
“谷门口往外到石堡这段两里峡谷，所有守军轮换下来之后先去隔离棚待半天，沈三七检查过了才能回内城。”
“这么一来轮换的间隔就拉长了，城墙上的兵力密度会降。”
“降也得降，一个病号传进来十个二十个倒下去，比少站几个人的代价大得多。”
谢晟将这条记在册子最后面，合上。
“还有一件事，商枯荣。”
“怎么了？”
“派去接应的人回来了，在古道口碰上了他的商队，商枯荣带回来三车药材和一车盐巴，但他带回来的消息比货重要。”
“什么消息？”
“他说在路上碰到了从白石镇逃出来的难民，那些人说刘奉的搜粮队不光抢粮食，还在路上抓壮丁充军。”
霍青澜的脚步顿了半拍。
“抓壮丁？他出发的时候八千人不够？”
“商枯荣说那些搜粮队的兵看着就不像正规军，衣甲不齐打人凶狠，有的连刀都没有拿着木棒，像是刚塞进去凑数的。”
“充数的兵打不了硬仗，但能壮声势。”
“商枯荣的原话是，刘奉这次过来不像是要速战速决的，像是奔着把周围一圈全吞干净来的。”
霍青澜没再说话，转身朝城墙方向走。
走到城门洞子的时候碰上卫安从里面出来，身上的甲片在阳光底下反着冷光。
“大当家，我刚从石堡那边巡了一圈回来，有句话想跟您说。”
“说。”
卫安将头盔夹在腋下，抬头朝峡谷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石堡的轮廓在远处的山壁间露出一角。
“这次跟赵铮那次不一样，赵铮是土匪打法，脑子一热冲上来，砍几刀砍不动就跑了。”
“嗯。”
“刘奉是来围城的，他有耐心，有章法，不会上来就硬啃石堡，他会先试探咱们的弩箭射程，摸清楚防线的层次，然后慢慢磨。”
霍青澜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卫安将头盔从腋下拿到手里转了一圈。
“咱们得做好守三个月的准备，三道防线撑得住他攻，但如果他不攻只围，盐和药材进不来，铁矿石进不来，人心就会慢。”
“粮食够撑一年。”
“粮食够，但人不光吃粮食。”卫安的声音沉了一格，“没有盐的日子过半个月，干活的人就提不起力气，再过半个月，站墙上的兵连弩弦都拉不满。”
霍青澜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城墙上那几个正在搬运弩箭的兵卒身上。
“盐的库存多少？”
“谢晟上次盘的数，七百斤出头。”
“三千六百人每天用盐最少二十斤，七百斤撑三十五天。”
“加上商枯荣刚带回来那一车，能多撑一个月，总共两个月。”
“两个月。”
霍青澜将手背到身后，脚步缓缓挪到城门洞子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在卫安的记忆里极少见到。
沉了一阵，她开口了。
“守三个月我有把握，但我不打算干等着。”
卫安将头盔扣在膝盖上，蹲下来跟她平视。
“大当家的意思是？”
“刘奉的粮撑不过两个月，他围到一个半月的时候就会急，急了就会露破绽。”
“您要等他急？”
“等他急，等他病，等他粮尽兵疲，然后一刀捅穿他的补给线。”
卫安的手在头盔边沿上摩挲了两圈，嘴角那条绷紧的线松开了一点。
“那我把精锐留在手里，不在第一波就全撒出去。”
“对，石堡和箭楼守住消耗他的前锋，护卫军主力守城墙不动，民兵补位轮换，把架子撑满，等他自己撑不住了再动。”
卫安将头盔重新抱起来站直了。
“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了头。
“大当家。”
“嗯。”
“糯糯那边我让赵老三亲自带人守着山洞入口，谁来都进不去。”
霍青澜的脊背靠着石阶，目光穿过城门洞子看向远处峡谷口的天空，那片天被两侧石壁切成了一道窄窄的缝，光从缝里照下来，像一把直直插进谷底的刀。
谢晟从背后走过来，手里攥着最后一份调配单。
“大当家，所有安排都下去了，还有别的吩咐吗？”
“让伙房今晚加一顿肉，土豆炖肉，全谷每人一碗。”
谢晟愣了一拍。
“大当家？”
“仗还没打呢，先让他们吃饱了，空着肚子守城，守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