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多少，埋多少。”
這話說得輕，做起來卻需要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接下來的日子，霍青瀾將自己活成了一個將死之人。
她咳嗽越來越重，走路越來越慢，有時候去打水都要在井邊蹲好一會兒才能站起來，臉色慘白得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李二每天都在暗中觀察她，霍青瀾看得一清二楚。
第五天，她開始在固定時間出營去松林邊緣設套獵兔，每天同一條路，同一個方向，同一個時辰。
規律得不能再規律。
第十天，她在松林邊緣下套時，系統提示在視野中浮現。
【系統提示︰檢測到營地西北方向三公里處有三名成年男性正在靠近，攜帶短刀及絞繩，預計明日清晨抵達營地外圍。】
來了。
霍青瀾收回下套的手，站直身體，環顧了一圈周圍地形。
她每天走的那條路，從營地北門出去往松林方向，中間要經過一段兩側都是密灌木的窄道，長約二十步，是天然的埋伏點。
如果她是殺手，一定選這里動手。
她蹲下身，從腰間取出短刀，開始在窄道兩側的灌木根部挖掘。
一個時辰後，窄道左側埋了三根削尖的木樁，尖端與地面平齊，上覆枯葉，人一腳踩進去便會刺穿腳底。
右側她用麻繩在兩棵灌木之間系了一道絆繩，高度恰好在腳踝以上兩寸的位置，上面同樣用枯葉遮蓋。
窄道盡頭那棵最粗的松樹上，她用剩余麻繩綁了一截松枝做成彈射觸發裝置，一旦絆繩被觸動，松枝會帶著綁在上頭的碎石橫掃而出，正對著人的面部。
三重陷阱，覆蓋了窄道里所有可能的站位。
做完這些，霍青瀾拍掉手上的泥，沿著那條老路不緊不慢地走回營地。
路過李二的棚子時，她故意在他視線範圍內重咳嗽了幾聲，扶著牆喘了好一陣，才拖著步子才拖著步子往自己棚子走去。
李二掀開麻布簾子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霍青瀾嘴角微彎，進了棚子。
糯糯正裹在獸皮里啃自己的小拳頭，見她進來，立刻松開拳頭朝她伸手，嘴里發出急切的“啊”聲。
“等不及了？”霍青瀾將她抱起來，從系統倉庫里取出一小塊雜糧餅，掰碎了用溫水泡軟，一點喂進去。
孩子吃得歡快，兩條小腿蹬來蹬去，臉頰鼓成包子。
“明天娘出門的時候你乖乖在家待著，不許出聲。”
糯糯含著糊抬頭看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認真听。
“一會兒就回來。”
霍青瀾用拇指替她擦掉嘴角的殘渣，將她重新裹好放進草窩里。
天色將明時，她已經醒了。
系統面板浮現在視野里。
【掃描結果︰營地北門外四百米，三名成年男性已就位，分散隱蔽于窄道兩側灌木叢中。攜帶短刀x3，絞繩x2。】
正是她每天出營獵兔的必經之路。
果然選了那里。
霍青瀾深吸一口氣，將糯糯安頓妥當，棚門從里頭用木楔卡死，又在外層堆了些干草做遮掩。
她照舊背著麻繩拎著短刀出了棚子，步伐沉重拖沓，咳嗽聲斷續續，走幾步歇一步。
路過李二棚子的時候，她余光瞥見那道簾子縫隙里露出一只眼楮。
霍青瀾沒有看他，只是又咳了兩聲，佝著腰繼續往營地北門方向走去。
出了營地，視野開闊起來，積雪覆蓋的荒原盡頭是那片黑松林。
她腳步不變，慢吞吞地往窄道方向走。
走到窄道入口時，她停了下來，彎腰假裝系鞋帶，目光從袖口遮掩的縫隙里掃過兩側灌木。
左側第二叢灌木後面，積雪被人壓出了新的凹痕。
右側靠近松樹的位置，有一截衣角在晨風里微晃。
正前方窄道盡頭的那棵大松樹後面，一個人影的呼吸在寒氣中凝出若有若無的白霧。
三個人，兩側一個正面一個，標準的三面夾擊。
霍青瀾直起腰，繼續往前走。
三步。
五步。
走到窄道正中時，她忽然身形一矮，整個人往右側猛撲了出去。
同一瞬間，身後的灌木叢炸開，一個黑衣人從左側撲出來，手中短刀直奔她後心。
他撲空了。
但他落腳的位置，正踩在她預埋的木樁區域。
一聲悶哼從他喉間擠出來，右腳整個陷了下去，尖銳的木樁貫穿了靴底扎進腳掌，鮮血順著木樁洇出來，染紅了周圍的枯葉。
右側那人反應極快，繞過灌木朝她撲來，兩步跨出，前腳踢到了絆繩。
松枝帶著碎石橫掃而出，正中他面門，石子打得他整張臉血肉模糊，慘叫著捂住眼楮踉蹌後退。
正前方那人見勢不妙，沒有沖過來，反而轉身要跑。
霍青瀾從地上彈起來的速度比他轉身還快，短刀脫手擲出，刀柄精準砸在那人後腦上，力道不足以致命，但足夠讓他栽倒在雪地里。
她三步沖上去，膝蓋壓住他後背，反手從他腰間抽出絞繩，將他雙手反剪綁死。
那人趴在雪里掙扎了兩下，脖子被她一掌按住，動彈不得。
“別廢力氣。”
霍青瀾從他後腦上拔回短刀，起身回頭看了另外兩個。
踩中木樁的那個倒在地上捂著腳嚎叫，血流了一灘，已經沒有任何戰斗力。
被碎石打中面門的那個蹲在灌木旁干嘔，雙手捂著眼楮，血從指縫里往下淌，眼球怕是廢了一只。
全程不到十息。
霍青瀾將三人依次拖到窄道盡頭的松樹後面，用絞繩和麻繩分別捆死，嘴里塞了枯草團子堵住聲音。
她蹲在第一個人面前，短刀尖抵著他頜下，聲音平的。
“沈延舟派來的？”
那人額頭全是冷汗，眼珠子往下瞟著刀刃，嘴里嗚叫。
霍青瀾將枯草團子扯出來半截，給他留了說話的縫隙。
“說。”
那人喘了兩口粗氣，舌頭打著絆︰“是……是沈公子的人，通過京城的暗線聯絡，給了五十兩銀子一個人頭。”
“五十兩。”霍青瀾將刀尖往下壓了壓，血珠滲出來順著脖子淌進衣領，“我的命就值五十兩？”
那人哆嗦得整個身子都在打顫，牙齒磕踫出咯的聲響︰“不……不是小的定的價，是上頭說的，小的只是……只拿錢辦事。”
“上頭是誰，長什麼樣，在哪兒接的活。”
“是……是個姓趙的中間人，在平城北關的一間賭坊里接頭，從沒見過沈公子本人。”
“沈延舟現在住哪兒？”
那人愣了愣︰“這……小的不知……”
霍青瀾轉刀，刀背磕在他鎖骨上，力道不大，但骨頭踫骨頭的感覺讓那人整個人彈了一下。
“再想。”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人嘶聲叫道，“趙中間人酒後說過一回，說沈公子如今住在京城外柳巷的一處宅子里，是他那個外室的娘家安排的，門口種著兩棵槐樹。”
“柳巷。”霍青瀾將這個地名記下來，“那個外室姓什麼？”
“姓……柳，柳如煙，听說是尚書家的庶女。”
和母親信上寫的對上了。
霍青瀾收回刀，轉向第二個人，就是那個被碎石打瞎了一只眼的。
這人比第一個硬氣些，咬著牙不肯開口。
霍青瀾沒有廢話，伸手掐住他受傷那只眼的眶邊緣，拇指往里按了按。
慘叫聲被枯草團子堵成了悶哼，整個人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在雪地里彈跳。
她松開手︰“說不說？”
枯草團子被他自己掙得吐出來大半截，話像倒豆子一樣往外滾︰“說，我！沈公子不光派了我們來，他自己也在籌劃起復的事，攀上了京城新貴魏家，魏家老爺新近升了兵部侍郎，沈公子給他送了柳家的兩間鋪面做賀禮，打的是借魏家的門路重回朝堂的主意！”
霍青瀾的手指在刀柄上輕叩了兩下。
起復。
沈延舟被抄家流放的消息她偽造的證據還沒送出去，眼下長興侯府雖然已經勢頹，但並未真正倒台，沈延舟還有翻身的余地。
如果讓他攀上兵部侍郎魏家，重新站穩腳跟，霍家的冤案就真的永無翻身之日了。
“魏家跟柳家什麼關系？”
“姻親。魏侍郎的續弦是柳尚書的佷女。”
一條線串起來了。
柳尚書構陷霍家，柳如煙做沈延舟的外室生了私生子，柳家佷女嫁給兵部侍郎魏家，沈延舟如今要通過魏家的門路起復。
柳家是核心樞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