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霍青澜将糯糯喂了半碗米粥,擦干净小嘴巴上沾的米粒,起身出了帐子,赵铁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腰间的柴刀擦得锃亮,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大夫,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就去找王镇长,把刘员外也叫上。”
赵铁柱搓了搓手,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就咱们这几个人去堵一个粮铺?”
“不是咱们几个人。”霍青澜将糯糯往背上绑带里一塞,孩子刚睡醒还迷糊着,小脑袋耷拉在她肩头打了个呵欠,“是全镇的人。”
赵铁柱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参差的白牙。
一个时辰后,王德的镇公所里挤了五六个人,除了王德本人,还有刘员外和三个镇上有头面的乡老,霍青澜将昨晚捉到的马六带了进来,五花大绑的瘦猴子往地上一扔,众人的目光齐刷落下去。
“这人是谁?”一个须发灰白的乡老开口问。
“往流民营水源里投砒霜的凶手。”霍青澜将从马六身上搜出的那半包白色粉末放在桌上,又把一个粗陶瓶子搁在旁边,“这是从溪边石缝里刮下来的残留物证,还有马六的供词,指使他的人是镇上孙记粮铺的孙掌柜。”
屋里安静了两息,刘员外第一个拍了桌子:“孙富贵那个王八蛋!”
王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很低:“霍姑娘,这事要送官的话……县太爷那边恐怕……”
“不送官。”
王德一愣:“不送官?”
“送到县衙去,周县令跟孙富贵是什么关系,你比我清楚。”霍青澜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糯糯后背上轻拍着,语气跟聊今天天气差不多,“证据到了他手里,能不能出了衙门都是两说。”
一个乡老急了:“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让他逍遥法外?”
“谁说让他逍遥法外了。”霍青澜将目光从那几张焦急的老脸上扫过去,“我说的是不走官府的路子,没说不治他。”
刘员外反应最快,一拍大腿凑过来:“霍大夫,你说怎么办,我刘家出人出力。”
“简单。”霍青澜竖起一根手指,“把事情捅到明面上来,当着全镇人的面宣他的罪。孙富贵再有靠山,周县令再想护短,也得掂量掂量几百号人的唾沫星子。”
王德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脸上的为难一点一点被某种东西替代了,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猛一跺脚。
“干了,我去敲锣召集人。”
“等等。”霍青澜叫住他,“不用你出面敲锣,让刘员外家的管事去,就说孙记粮铺这半个月为什么粮价涨了三成,让镇民自己来看热闹就行。”
刘员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妙啊,粮价涨这事早就有人骂了,就差个由头聚起来。”
“就是这个理。”霍青澜站起身来,“半个时辰后,孙记粮铺门口见。”
巳时刚过,清河镇主街上已经围了乌泱泱一片人,孙记粮铺的门板紧闩着,但铺子前头的空地上挤满了镇民,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家,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煮沸的水。
霍青澜到场的时候,赵铁柱已经押着马六站在了人群正中,那瘦猴子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根木柱上,面色惨白,涎水混着鼻涕往下淌。
“人都来得差不多了。”王德凑过来低声说。
霍青澜点了点头,将糯糯交到身旁一个差役手里,孩子握着她给的一块肉干啃得正欢,对周围的嘈杂浑不在意。
她走到人群前面站定,不需要清嗓子也不需要拍手,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一般从她脚边散开。
“各位乡亲。”她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下来的人群里听得清清楚楚,“最近镇上闹伤寒的事大家都知道,也都配合着烧水喝药挺过来了。但有一件事我今天必须告诉你们,这场病,不全是老天爷降的灾。”
人群里开始交头接耳。
“三天前,我在流民营的水源上游抓到了这个人。”霍青澜朝马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叫马六,每隔两天往溪水里倒一包砒霜。流民营六十多号人上吐下泻,有一个差点被他毒死。”
人群炸了锅。
“谁指使的?”有人高声喊。
“让他自己说。”霍青澜偏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马六后脑勺上:“说!”
马六哆嗦得跟筛糠似的,声音尖细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是孙记粮铺的孙掌柜,他给了我银子让我往水里投药,说只要流民都病了,他就能把粮价……粮价再涨一涨……”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响得像捅了马蜂窝。
“孙富贵那个黑心烂肠子的东西!”
“难怪这半个月粮价翻了天,敢情是他在背后搞鬼!”
“前些日子我家小子拉肚子拉了三天,也是他害的?”
骂声和怒吼此起彼伏,有人已经开始拿石头往孙记紧闩的门板上砸了。
霍青澜没有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木门在石块和拳头的轰击下哆嗦作响。
约莫盏茶功夫,门板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孙记粮铺的一个伙计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别……别砸了,我们掌柜说……说愿意出来说话……”
门板完全打开,孙富贵从里面走出来,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穿着件酱色绸袍,额头上全是油汗,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各位……各位乡亲,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霍青澜走前两步,将那半包白色粉末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从你让马六投在溪水里的砒霜里剩下来的,溪边石头上还有残留物证。你要说误会,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东西送到平阳府去验,看看是不是砒霜。”
孙富贵的脸抽搐了一下,视线往人群后方飘了飘,像是在找什么人。
“你找谁?找你那连襟周县令?”霍青澜声音平的,但说出来的话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让他来,今天这几百号人都看着,我倒想知道他敢不敢当着全镇人的面替你开脱。”
孙富贵的腿软了半截,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我……我没有指使过什么人……是马六那小子自己……”
“孙掌柜。”霍青澜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三步距离,她的声音轻得只有对方听得见,“马六的供词我有三份抄本,一份在王镇长手里,一份在刘员外手里,还有一份已经托人送去平阳府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狡辩,是想怎么把自己的命保住。”
孙富贵的脸从红涨成紫,又从紫变成灰白,嘴唇翕动了半天,腿一软跪了下去。
“我认……我认了……是我让马六干的……”
人群的怒吼声更大了,几个壮汉冲上前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有人扯他的衣领有人揪他的头发,场面一度混乱。
“别打死了。”霍青澜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动手的几个汉子悻地松了手,把瘫软成一滩泥的孙富贵扔在地上。
王德从人群里挤出来,擦着汗喊:“霍姑娘,人怎么处置?”
“绑了送平阳府,连同供词和物证一起。周县令要是不服气让他去府城对质。”霍青澜转身朝粮铺里面看了一眼,“另外,他这铺子里囤着的粮食得清点出来。”
刘员外已经带着两个伙计往里走了,不一会儿从后院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吼声。
“好家伙!霍大夫你快来看,这老小子后院库房里屯的粮食堆得比山还高!”
霍青澜迈步进了粮铺后院,一排四间库房,门板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滚,里面整齐齐码着粮袋,麻袋摞到了房梁底下,粗略一数,少说三四百袋。
赵铁柱跟在后面进来,伤疤横过的那张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惊喜。
“大夫,这些粮食够我们营里那几百号人吃到开春都有富余。”
霍青澜伸手拍了拍最近的一只麻袋,实沉的手感,是上好的糙米。
“不光够你们。”她转过身看着赵铁柱和身后跟进来的王德刘员外,“够整个清河镇和流民营撑过这个冬天。”
王德高兴得原地转了两圈,一拍巴掌:“那这粮食怎么分配?”
“先查封入公账,按户按人头分,流民营那边也算上。”霍青澜从库房里退出来,阳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至于孙富贵家的银钱田产怎么处置,等府城的判文下来再说。”
糯糯在差役怀里远看见她出来,立刻伸着两条胳膊嗷叫,嘴里那块肉干啃得只剩一点边角料还攥在手里舍不得扔。
霍青澜走过去把孩子接回来,糯糯一头扎进她颈窝里蹭了两下,小嗓门脆生生地冒出一句。
“娘亲威风。”
“听谁说的?”
糯糯指了指那个差役,差役尴尬地咳了一声假装看天。
赵铁柱跟过来,站在她侧后方,压低了嗓门。
“大夫,这事了,接下来呢?”
霍青澜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糯糯,目光越过人群上方看向镇子尽头的官道方向,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接下来,把疫病彻底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