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那辆马车的车轮上刻着纹,是官家的制式车驾。”
霍青澜将缰绳微收紧,骡子的步子慢下来,她目光越过前方那辆黑漆马车扫了一圈,车帘紧闭,两匹骏马原地踏蹄。
但车辕上那黑衣车夫的坐姿松垮,腰间窄刀的刀鞘磨损严重却未见血锈,不像是要动手的架势。
“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她声音压低了些,“看那两匹马的蹄子,泥点子从前腿溅到胸口,是从南边赶过来的急脚程,不是蹲守等人。”
孙伯将悬着的心放下来半截,但仍紧跟在车辕旁边没有松懈。
骡车缓缓靠近时,那黑漆马车的车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探出一张灰败消瘦的面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吏,头上的幞头歪斜着,嘴唇干裂起皮,两只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过觉的模样。
“前面的人,是往涞水去的吗?”那文吏的嗓音嘶哑,带着一种急切的警告意味。
霍青澜没停车,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路过。”
“路过也别去了。”文吏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掩不住的慌张。
“涞水封城了,三天前就封了,城门上了铁闸,里头闹瘟,死人了。”
孙伯的脚步顿住,扭头看向霍青澜。
石头从后面跑上来,接话快得很:“什么瘟?死了多少人?”
那文吏的目光在他们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多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往车帘外凑了凑:
“我是涞水县衙的书办,县令大人让我出来往平阳府送急报求援的,城里头从六天前开始有人上吐下泻,起初只当是吃坏了肚子,到第三天死了七个人才知道不对劲,县令当天就下了封城令。”
“现在城里死了多少人?”霍青澜问。
“我出来的时候是二十三个,现在……不知道了。”
书办的声音低下去,面色更加灰败,“城里的大夫全扑上去了也止不住,药材用了个精光,我这趟出来就是去催援兵催药的。”
霍青澜将骡车停在路边,回头掀开车厢帘子看了一眼里面——糯糯还在睡,小拳头攥着那半截肉干,呼吸平稳。
她放下帘子,转回身看向那书办:“城外呢?封城之前出来的人有没有发病的?”
书办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这……我不知道,封城那天城门口确实跑出来一批人,不少都是赶早集的百姓。”
霍青澜没再问他,跳下车辕朝前方的镇子方向看了看,镇子入口处的道路上除了这辆官家马车,还零散停着几辆商队的大车,几堆人蹲在路边生火取暖,远看去不下四五十人。
“孙伯,涞水县离这镇子多远?”
“过了镇子再走半日脚程便到。”
霍青澜收回目光,朝那书办点了点头:“你赶紧去平阳府,路上别耽搁。”
书办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后放下车帘,催促车夫赶马离去,两匹骏马嘶鸣一声便扬尘绝尘而去。
石头凑上来,挠着后脑勺问:“霍姑,咱们还走这条道不?”
“先进镇子歇脚,打听清楚再说。”
骡车驶进镇子的时候,街面上的气氛比寻常路过的小镇要紧绷许多。客栈的院子里塞满了走不了的商队车马,茶馆门口围着一堆人在争论什么,声音又急又躁,夹杂着骂娘的粗话和妇人的哭腔。
霍青澜将骡车停在客栈门口,抱着刚醒过来的糯糯进了大堂要了间房,把孩子和孙伯安顿好,自己转身又出了门,往茶馆那堆人的方向走过去。
还没走近便听见一个粗嗓门在喊:“他娘的,老子这批皮货要是烂在手里,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涞水那帮当官的说封就封,也不给条活路?”
“你急什么,命要紧还是货要紧?涞水城里头死了几十口子了知道不,那瘟传人的。”
“城里头的事关咱们什么事,咱们又没进城。”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老成些的声音插进来,“前天从涞水方向过来的王老三你们看见没?昨儿开始就拉肚子拉得起不了身了,今儿一早脸都青了。”
人群安静了两息,然后更大的慌乱炸开了。
“什么?瘟传到城外来了?”
“跑,赶紧跑!”
“跑哪去?前面涞水封了路,后面的路你往回走也得三天才能绕过去。”
霍青澜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儿,将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天前发病,症状是上吐下泻,致死率高,与饮水有关——急性痢疾的可能性最大。封城三天,但病源显然已经在封城前扩散到了城外,滞留在这一带的商旅百姓里已经有人中招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客栈房间时,孙伯正给糯糯剥鸡蛋吃,孩子两手捧着白胖胖的鸡蛋啃得满嘴流黄,见她进来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嘴角挂着蛋黄碎屑。
“小姐,外头情况如何?”孙伯站起身来。
“涞水封城了,城里闹的是急性痢疾,城外也开始有人出症状。”霍青澜坐下来倒了杯温水,一口喝完,“这条官道过涞水才能北上入京,绕道要多走三天。”
“那咱们绕道?”
霍青澜没有立刻回答,视野角落里系统面板亮了起来,冰蓝色的光字在她眼前缓缓浮现。
【紧急任务发布:协助涞水县控制痢疾疫情。要求:将致死率降至零,新增病例归零。限时:七日。奖励:进阶药方汇编一册(含解百毒丸等复杂方剂三十六种)。】
【附注:此药方汇编可治疗多种复杂中毒及疑难杂症,与宿主未来行程高度相关。】
她将面板关掉,低头看着杯中的水渍,沉默了十几息。
进阶药方汇编,解百毒丸。
进京之后要潜入霍府取密信,免不了与柳正通的人正面交锋,万一遇上下毒暗害的手段,这份药方就是保命的底牌。
“不绕了。”她抬起头看向孙伯,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做完决定的笃定,“明天一早去涞水。”
孙伯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多问为什么,跟了这位小姐几天他已经明白了,她做的决定一定有她的道理。
糯糯啃完鸡蛋把两只油乎乎的小手往衣服上蹭,被霍青澜眼疾手快地拽住按进水盆里洗了个干净。
“娘亲,明天去哪?”
“去救人。”
“又救人?”
“嗯。”
糯糯歪着脑袋想了想,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救完了有肉吃吗?”
“有。”
“那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