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骡车便驶出了涞水北门,车轮碾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糯裹在棉褥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嘴里含着一小块麦芽糖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亲便又闭上了眼。
孙伯走在车辕旁边,脚步比前几日快了不少,腰背也挺直了几分,仿佛离京城越近,这个佝偻的老人身上就被注入了某种旧日行军的气力。
三日急行,途经四镇。
每过一处集镇,粮铺门口排的队就比上一处更长,挂出来的牌子上写的价钱也更高,从斗米三十文涨到五十文再涨到八十文,最后一个镇子上甚至看见有人将粗糠掺了锯末压成饼卖,一块要价十文。
石头从镇子里跑回来时,手里攥着两个杂粮馒头,脸色不太好看。
“霍姑,镇上的米铺只剩碎米了,还掺着沙子,一斗要价九十文,比涞水贵了三倍。”
“买了多少?”
“就这两个馒头,掌柜的说后面还有三十多个人排着。”
霍青澜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小袋碎米,约莫五斤的分量,用布包好递给石头。
“拿去镇口那个带孩子的妇人那里,告诉她煮粥喝,一顿别放太多。”
石头接过布包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
“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姑您自己的粮也不宽裕。”
“够用,去吧。”
石头转身跑了,孙伯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姐,照这个粮价涨法,京城里头怕是更吃紧。”
“京城有太仓和常平仓,暂时不至于断粮,但价钱肯定也跟着翻了。”
霍青澜将缰绳绕在手腕上松了松,让骡子喘口气,目光扫过路边那些蹲在枯树下啃树皮的流民,没有停留太久。
“孙伯,跟我说京城现在的局面。”
孙伯将拐棍换了只手撑着,凑近车辕一步,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两年前霍家出事的时候,柳正通还只是吏部侍郎,如今已经坐到了尚书的位子上,把持着整个吏部的铨选大权,六品以下的官员升迁全看他的脸色。”
“他背后站着谁?”
“太后的娘家崔氏,还有兵部的一位侍郎跟他是同年进士,互相照应着。”
“朝中有没有跟他对着干的?”
孙伯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有两股势力跟柳家不对付,一个是御史台的齐大人,清流一派的领头人,弹劾柳正通弹了三四回都没扳倒,但人还在位子上没被整走,说明圣上对他还有几分信任。”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勋贵里头的靖远侯一系,跟柳家争过一任外放肥缺没争赢,面子上过不去,暗地里一直在找柳正通的把柄。”
霍青澜将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记下来。
“沈家呢?长兴侯府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孙伯的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长兴侯府这两年靠着柳家的关系越发得势了,侯爷的侄子沈临渊走了柳正通的门路,从一个七品推官一路升到京兆府通判,如今在京城也算是个人物。”
“沈临渊?”
“是长兴侯的庶弟那一房的嫡子,跟沈延舟是堂兄弟,论辈分同一辈的人,但比沈延舟有手腕得多,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
霍青澜记住了这个名字,没有追问更多。
骡车继续往南走,过了正午又走了十来里路,石头跑在前面探路,忽然折返回来跑到车辕旁边。
“霍姑,前面三里处有个岔路口,路口边搭了个茶棚,有不少人在歇脚。”
“什么人?”
“商队的多,还有几个骑马的,穿着看起来不差。”
“绕过去。”
“不用绕,茶棚在路南边,咱们走路北就行。”
骡车靠着官道北侧走了过去,茶棚里的人来人往跟他们并无交集,然而经过茶棚的时候,孙伯忽然脚步乱了一下,拄拐的手在空中虚晃了一记,整个人趔趄着差点摔在车轮底下。
霍青澜一把扯住缰绳停了车,回头看他。
“怎么了?”
孙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眼珠子死盯着茶棚的方向不动。
“小姐,茶棚里坐着的那个人,穿青色直裰的,左脸颊有一颗黑痣的那个。”
“看见了。”
霍青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棚最里头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身形瘦削,面皮白净,左脸颊靠近耳垂的位置确实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正端着茶碗跟同桌一个商人模样的人说话。
“你认识他?”
孙伯的喉结滚了一下,攥着拐棍的手指关节全白了。
“认得,老奴就算烧成灰都认得他。”
“谁?”
“方永年,当年兵部的书办,就是他在堂上指着老爷的鼻子说亲眼见过那封谋反书信的,就是他作的伪证,把老爷送上了死路。”
霍青澜将目光从那个中年文士身上收回来,转头看着孙伯。
老人的眼眶通红,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两年来积攒的恨意,整条胳膊都在发抖,好像下一刻就要冲过去跟人拼命。
“孙伯。”
她的声音不重,但那两个字落在老人耳朵里的效力比一盆冷水都管用,孙伯的身体绷了一下,随即将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转过脸来看她。
“小姐,此人是当年案子里最关键的证人之一,没有他的证词,光凭那封伪造的军函根本定不了老爷的罪。”
霍青澜将缰绳系好,从车辕上跳下来,回身掀开车厢帘子看了糯糯一眼,孩子睡得正沉。
“他身边有随从吗?”
“老奴方才看了,只有他跟那个商人两个人坐一桌,茶棚外面拴着一匹马,鞍子上没挂兵刃。”
“石头。”
少年从后面跑过来,弓着腰等指示。
“你在车这儿守着糯糯,别动,任何人靠近你就喊。”
“是。”
霍青澜从车厢底下取出那把短刀别在腰后,又将斗篷的兜帽拉了起来遮住大半张脸,转头看了孙伯一眼。
“走,跟上我,但在我动手之前你不许出声。”
孙伯咬着牙点了头,两个人离开骡车,沿着路边的灌木丛绕到了茶棚后方不远处蹲下来,等着那个叫方永年的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