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复诊那趟且不提,眼下更要紧的事在今晚。
霍青澜将糯糯哄睡之后,换了身深色窄袖短打,头发用布条扎紧贴在脑后,短刀别在腰间,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后院的墙根下时动静轻得连院里那头骡子都没惊着。
悦来客栈后面的巷子漆黑一片,她贴着墙根走了不到百步便看见了一个佝偻的影子蹲在巷尾的枯树下面等着。
“小姐。”孙伯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从树影里站起来迎上前。
“方永年怎么样?”
“老实得很,一天三顿没短他的,就是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别把他交给柳正通。”
“石头呢?”
“留在窑场看着他,没问题。”
霍青澜朝巷子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先去霍府外围看。”
两人沿着城南的窄巷一路往北走了约莫两刻钟,穿过三条街巷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孙伯走在前面引路,脚步越来越慢,到最后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墙壁在蹭着走,他在一处拐角停下来,伸手朝前面的方向指了指。
霍青澜探头看过去。
胡同尽头连接着一条稍宽些的街面,街面对过是一座高墙深院的宅子,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已经发黄卷边了看不清上面的字,门口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没拿兵刃但腰间鼓着一块,应该是贴身的匕首或短刀。
墙头上没有人,但院墙拐角的位置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笼,将墙根下两丈见方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想从那个方向翻墙根本藏不住身形。
“就两个人在门口?”
孙伯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又朝院墙里面的方向指了指:“里头还有三个巡夜的家丁,老奴上回远观察过,他们的巡逻路线是绕着院子内墙走一圈,大约每隔半个时辰经过一次正院和书房那片的位置。”
“暗阁的位置你确认了?”
孙伯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细碎的纸展开来,是他凭记忆画的霍府内部地图,用炭笔标注得密麻麻,在月光下勉强能辨认。
他将纸铺在墙根的石头上,手指点在一处标着叉号的位置:“暗阁在这里,老爷书房正北的卧房东墙夹壁里面,从外面看跟普通墙面一模一样,要按住第三块墙砖往左推三寸,夹壁才会弹开。”
“你之前说的是正房东墙,现在说的是书房正北的卧房东墙,哪个是对的?”
孙伯的脸上浮出一丝窘迫,将地图转了个方向重新看了看:“是老奴说岔了,书房和卧房是连着的两间,中间有个月洞门相通,暗阁在卧房那间的东墙上。”
“机关钥匙是虎头玉佩?”
孙伯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拐棍的顶端,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奴前天去柳府后墙的茶摊上坐了半天,跟附近的街坊闲聊了几句,有个替柳府送菜的贩子说起过,说柳大人的书房里有个多宝阁,上面摆着各种玩意儿,其中就有一枚虎头玉佩。”
霍青澜将目光从对面的宅子收回来,后背靠在墙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那枚玉佩当年是做什么用的?”
“是打开夹壁暗阁的机关引子。”孙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时特有的沉重,“夹壁的砖面上有一个玉佩形状的凹槽,把虎头玉佩嵌进去往左旋转,里面的铜卡簧才会松开,暗阁的门板才能推动。”
“没有玉佩就打不开?”
“硬砸也能砸开,但那面墙是掺了铁粉的夯土,从外面砸动静极大,而且里面的暗阁设了防盗的翻板机关,强行破开会触发翻板把里头的东西翻进墙下的暗道里冲走,老爷当年就是怕被人强取才设的这个后手。”
霍青澜沉默了一会儿,将孙伯画的地图折起来收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沉默的宅院轮廓。
“也就是说,我要拿到密信就必须先拿到虎头玉佩。”
“是。”孙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可那枚玉佩如今就在柳正通的书房里摆着,要从尚书府的书房里偷一样东西……”
“不用偷。”
孙伯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月光看向她。
霍青澜将后背从墙上撑起来,朝来时的方向迈步走了两步,侧过脸来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已经想好了全盘计划的从容。
“三日后我去柳府给老太复诊,那是第二次进柳府的机会,我会想办法摸清他书房的位置和布防。”
“可就算摸清了,要在满月宴当天潜进尚书府拿玉佩再来霍府开暗阁,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霍青澜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满月宴设在沈家,柳正通要去赴宴至少两个时辰,他一走柳府的守卫必然松懈,我进他书房拿玉佩只需要半刻钟,再从柳府赶到霍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加上开暗阁取密信的时间,前后一个时辰足够了。”
孙伯快步跟上她,拄着拐棍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颤抖着,但嗓音里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期盼。
“小姐,那这两天老奴做什么?”
“你继续盯着霍府外面的动静,把那两个门口看守的换班时间彻底摸准了,白天什么时候换人夜里什么时候换人,每班守多久,交班的时候有没有空档。”
“是。”
“还有一件事。”霍青澜在巷口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眼底凝成一层冰凉的光,“沈家满月宴那天,柳正通带走多少人赴宴,留多少人看家,你也得给我探清楚。”
“老奴明白。”
两人在巷口分了道,孙伯拄着拐朝城南的方向去了,佝偻的背影没入了夜色里便再也看不见了。
霍青澜独自沿着窄巷走回悦来客栈,翻窗回到房间时糯糯还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脚丫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只,霍青澜将那只脚塞回去掖好了被角。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将孙伯画的那张地图重新展开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又看了一遍。
虎头玉佩在柳正通的书房里。
密信在霍府卧房东墙的暗阁里。
满月宴是十一月十五。
还有六天,所有的线都会在那一天绞到一起。
她将地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脱了外衣躺到床上,糯糯本能地朝她身边拱过来,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襟,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沉睡去。
霍青澜将下巴搁在女儿的发顶上,闭上了眼。
六天。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地敲了过来,三更天了,这座城里绝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没有人知道一个被流放的罪臣之女正躺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算计着要从当朝尚书的书房里取走一枚玉佩。
糯糯翻了个身,将整张小脸贴在她的胸口上,呼吸温热而平稳。
霍青澜收紧了手臂,嘴角弯了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弧度。
“等着,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