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養一只貓。”
這句話說出去的第三天清晨，石頭又從城里跑回來了，這回跑得比上次還急，鞋底子磨穿了一只，光著的那只腳板在院子里的凍土上踩出濕漉漉的印子。
“霍姑娘，今兒京兆府押犯人游街，沈臨淵被判了秋後問斬，柳正通革職下獄永不敘用，滿城的百姓都在長安街兩邊看呢。”
霍青瀾正在給糯糯梳頭發，手里的木梳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往下捋。
“什麼時辰？”
“巳時正從京兆府出發，沿著長安街往南走，過朱雀門到刑部大牢。”
孫伯從隔壁屋子里拄著拐棍挪出來，渾濁的眼楮盯著石頭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聲音沙啞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老奴想去看看。”
霍青瀾將糯糯的頭發編成兩條小辮子，用紅繩扎好了，拍了拍她的後腦勺讓她去穿鞋。
“一起去。”
“娘親，我們去城里嗎？”
“去，順便把你的糖葫蘆買了。”
糯糯歡喜地蹦下床去找棉鞋，霍青瀾站起身來將藥箱里貴重的東西全部收進系統空間，只留了個空殼子鎖在屋里，換了身干淨的粗布衣裳，用頭巾將臉遮了大半。
進城的時候走的還是那條舊驛道，從永定門混在趕集的農人堆里進去的，城門口的士兵比前幾日松懈了許多，連盤問都省了，柳正通一倒台，他底下那些安插在各處的眼線也就散了個七八八。
長安街兩側已經擠滿了人，街邊的茶樓酒肆二樓的窗戶全開著，探出來的腦袋密麻的像一排曬在牆頭的蘿卜干。
霍青瀾抱著糯糯站在街角一間布莊的檐下，孫伯和石頭在她身後，四個人混在看熱鬧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遠處鑼聲響了，沉悶的銅鑼一聲接一聲從街頭傳過來，緊跟著是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響和押解官差的吆喝聲。
“來了來了，囚車過來了。”
人群往前涌了涌，有人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往那邊看。
第一輛囚車里關著的是柳正通，曾經的吏部尚書這會兒佝僂著腰縮在囚籠的角落里，官服早被扒了換成了灰撲撲的囚衣，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呸，狗官，害死多少忠良。”
街邊有人朝囚車上扔了一塊爛菜葉子，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也飛了過去，砸在囚籠的木欄上啪作響。
柳正通縮了縮身子，一聲不吭，連頭都沒抬。
第二輛囚車緩緩從人群中間碾過來，車 轆在石板上顛了一下，車里那個人的身子跟著晃了晃，臉上的污垢和干涸的淚痕在日光下清楚楚。
沈臨淵。
他的模樣比三天前在酒樓里大放厥詞時判若兩人，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出好幾道血口子，顴骨高地凸出來，顯然這三天牢里的日子不好過，整個人像是從泔水桶里撈出來的。
“那就是京兆府通判沈臨淵？”
“就是他，養外室害原配的那個，嘖，堂堂長興侯世子淪落成這副德行。”
“听說他派殺手追殺自己的親生骨肉呢，畜生不如。”
街邊的議論聲嘈雜地涌過來，沈臨淵在囚籠里听見了這些話，枯瘦的手攥著木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層病態的青白色，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被嗓子里的干澀堵住了。
糯糯趴在霍青瀾肩頭往那邊看了一眼，小手揪了揪她的衣領。
“娘親，那個人為什麼被關在籠子里？”
“因為他做了很多壞事。”
“什麼壞事？”
“害了很多人。”
糯糯哦了一聲，將臉重新埋回她肩窩里去了，對那個囚籠里的人再沒多看第二眼。
孫伯站在她身後，拐棍杵在地上的力道重得像要把石板鑿穿，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發抖，渾濁的老眼死盯著那輛囚車，淚水無聲地往下淌，淌進嘴角的褶子里咸澀一片。
“老爺，您看見了嗎。”
他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壓得只有自己能听見。
囚車往前走了十幾步，經過街角布莊門口的時候，沈臨淵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人群，掃過那些陌生的看客的臉，掃過檐下站著的幾個穿粗布衣裳的人，然後定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放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珠子像是被人用針釘死在了那個方向，整個人從囚籠的角落里猛地撲過來，雙手死攥著面前的木欄，嘴唇哆嗦著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霍青瀾。”
他的聲音從干裂的喉嚨里擠出來，一開始極低極啞，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隨即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一樣驟然拔高，整個人趴在囚籠的木欄上朝著街角的方向瘋了似的嘶吼。
“霍青瀾！是你對不對！你沒死！我就知道你沒死！你這個毒婦，是你害我的，是你——”
押車的官差被他突如其來的瘋喊嚇了一跳，手里的鞭子抽過去一下打在他攥著木欄的手指上，沈臨淵吃痛縮回了手但嘴里的嚎叫沒停，整個人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瘋狗一樣在囚籠里撲騰。
“你不是被流放了嗎，你怎麼會在京城！是你，一定是你在背後搞鬼！霍青瀾你給我出來！”
街邊看熱鬧的百姓被他這突然的瘋態驚得往後退了幾步，有人好奇地順著他嚎叫的方向往街角看過來。
霍青瀾已經轉過了身。
她抱著糯糯，腳步不緊不慢地往巷子深處走去，背影消失在布莊檐下的陰影里，平靜得像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身後沈臨淵的嘶吼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人群的嘈雜和囚車 轆的吱呀聲淹沒了，連個回響都沒剩下來。
孫伯跟在她身後，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腳步踉蹌但沒有停。
石頭在最後面殿後，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已經走遠的囚車，少年的嘴角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快意。
巷子里安靜下來了，糯糯在她懷里抬起頭。
“娘親，剛才那個人在喊你的名字。”
“嗯。”
“他認識你嗎？”
“以前認識，以後不認識了。”
糯糯歪著腦袋想了想這句話，沒太想明白，但也沒再追問，只是將小手伸出來指著巷口拐角處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
“娘親，糖葫蘆。”
“看見了，去買。”
霍青瀾將她放下來，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蹦跳跳地跑向糖葫蘆攤子，紅艷艷的山楂串在竹簽上，糖衣在日光下亮晶的，映著糯糯舉起來時笑成月牙的眼楮。
孫伯在她身旁站定了，將拐棍換只手撐著，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
“小姐，老奴方才看見沈臨淵那副模樣，心里頭痛快得很，可又覺得這麼死便宜他了。”
“秋後問斬之前還有幾個月的牢底要坐，夠他慢慢想了。”
“小姐不恨他？”
霍青瀾看著糯糯捧著兩串糖葫蘆跑回來的樣子，嘴角的弧度極淺極淡。
“恨一個死人做什麼，浪費時間。”
糯糯跑到她面前將其中一串舉得高高的。
“娘親，給你的，我買了兩串。”
“乖。”
霍青瀾接過來咬了一口，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開，她牽住糯糯的手往巷子外面走。
“走吧，回去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