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大仇已报,女儿不孝,来迟了。”
从霍家故宅出来的时候已近晌午,冬日的阳光稀薄得像一层纱,照在身上不觉得暖和,只是将街面上的人影拉得长短的。
霍青澜将两块牌位用干净的棉布裹好放进药箱里,牵着糯糯的手往客栈方向走,孙伯拄着拐棍跟在后面,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但腰板挺直了许多,走路的时候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佝偻着。
回到客栈房间里关好了门,霍青澜将糯糯安顿在床上吃桂花糕,自己坐到桌前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出来,最上方一行红色的字在跳动着,比平日任何一次系统提示都要醒目。
紧急预警,三月后北方旱灾爆发,持续时间不低于十八个月,波及范围覆盖中原七成以上产粮区,预计引发大规模饥荒与流民潮,后续将伴随蝗灾及多地兵变。
她将这行字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面板下方还有一行较小的字。
长期任务发布,建立可容纳千人以上的自给自足聚落,奖励解锁高级功能,良种改良术及大规模储水工程图纸。
霍青澜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
三个月,只有三个月。
孙伯在门边的矮凳上坐着,见她睁了眼便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小姐,您方才闭眼在想什么?”
“孙伯,我问你件事。”
“小姐说。”
“你对南边的地界熟不熟?”
孙伯想了想,搓着膝盖上的布料。
“老奴年轻时跟老爷去过几回南边,清河镇以南的那片荒山老奴还有些印象,怎么了?”
“我们要去南边。”
孙伯的手停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
“去南边做什么?”
霍青澜起身走到窗前,将扇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她将声音压得极低。
“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年开春以来一直没下过什么像样的雨?”
“是干了些,不过这也不算稀奇,前年不是也旱过一阵子。”
“前年是小旱,今年不一样。”
霍青澜回过头来看着他,烛光将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窗外灌进来的灰暗天光里。
“我在边关当军医的时候见过大旱的前兆,冬天暖得不正常,开春后雨水断了根似的不来,土地表层干裂但深层的水位也在下降,这种情况一旦持续三个月以上,粮食绝收是板上钉钉的事。”
孙伯的脸色慢慢变了,攥着拐棍的手指收紧了些。
“小姐的意思是……今年会有大旱?”
“不止大旱。”
霍青澜将窗扇合上,转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抄在袖中。
“旱灾之后必有蝗灾,蝗灾过后粮价飞涨,百姓吃不上饭就会变成流民,流民一多朝廷弹压不住,各地驻军趁势而起,天下就乱了。”
孙伯将这番话咂摸了两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那……那京城也待不住了?”
“京城是最后乱的地方,但等京城乱起来的时候再走就晚了,到那时候满天下都是饿红了眼的流民和趁火打劫的兵匪,带着一老一小上路跟送死没区别。”
糯糯在床上啃着桂花糕,听见她们说话便歪过头来插了一嘴。
“娘亲,我们要搬家吗?”
“对,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比这里好吗?”
“比这里好,有山有水,能种粮食。”
糯糯将这个答案满意地收下了,又低头继续对付手里那块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松鼠。
孙伯从矮凳上站起来,拐棍在地上杵了一下,声音里的忧虑还没完全消化掉。
“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之内。”
“这么急?”
“不急不行,现在出发还能赶在春耕之前到南边,到了那边先开荒翻地把粮种下去,等旱灾蔓延过来的时候我们至少有一季的收成打底。”
霍青澜走到桌前坐下来,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张粗纸和炭笔铺在桌面上,开始快速地画着什么。
“清河镇以南三十里有一片荒山,东面背靠青岭,西面是条还没断流的溪涧,南面有大片未开垦的平地,北面是天然的山口隘道,易守难攻。”
孙伯凑过来看着她画出来的地形草图,浑浊的眼睛里渐亮起了光。
“老奴记得那个地方,二十年前跟老爷路过的时候还是一片蛮荒,连个村落都没有。”
“没人住过最好,省得跟本地人扯皮。”
霍青澜将地形图画完,在几个关键位置标上了记号。
“这里适合挖水渠,这里地势平能开百亩以上的田,这里的山坳背风向阳适合建房子,这里的隘道窄只需要十几个人就能守住。”
“小姐,您是打算在那里扎根?”
“不是打算,是必须。”
她将炭笔搁下来,目光从那张草图上抬起来看着孙伯。
“孙伯,你跟了我父亲二十年,应该知道乱世里什么东西最值钱。”
“粮食。”
“对,有粮就有人,有人就有兵,有兵就有命。”
霍青澜将那张地形图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将糯糯嘴角沾的桂花糕碎屑擦掉了。
“娘亲,那个新地方有猫吗?”
“到了再抓一只。”
“白色的。”
“行,白色的。”
糯糯心满意足地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两只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举起来要她抱。
霍青澜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坐着,下巴搁在她发顶上,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着窗外那片灰蒙的天。
三个月后这片天空下将是饿殍遍野,赤地千里。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带着这一老一小走出去,走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扎下根来,种粮食,建房子,把日子过下去。
石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利。
“霍姑娘,您让我打听的南边路程我问清楚了,从京城走官道到清河镇大约要走一个月,要是雇辆牛车能快几天。”
“进来说。”
石头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烧饼,三两口将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开口。
“官道上现在还算太平,盘查的关卡不多,只是过了汝州之后路就不好走了,那边去年冬天下过一场大雪把好几段路面冲垮了到现在还没修。”
“不走官道。”
石头愣了一下。
“不走官道走哪?”
“走水路,从京城码头坐船顺流而下到汝州渡口,再从汝州转陆路南下,能省大半的脚程,也安全些。”
孙伯在旁边点了点头。
“水路确实快,老奴记得京城南边的永昌渡口就有往南去的商船,每隔三五日便有一趟。”
“石头,你明天去永昌渡口打听一下最近一趟南下商船什么时候走,要几个人的船位,费用多少。”
“好嘞,我明天一早就去。”
石头应得爽快,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被霍青澜叫住了。
“还有件事。”
“您说。”
“方永年那边怎么样了?”
石头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方永年自从听说柳正通下了狱之后整个人跟活过来了似的,天嚷着要出去,说要回老家种地去再也不跟官场沾边了。”
“让他再等两天,等我们动身的时候放他走,给他五十两银子够他回乡置办些田产了。”
“成,我跟他说。”
石头走了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糯糯在她膝上已经迷瞪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霍青澜将她抱到床上放好盖了被子,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来。
孙伯还坐在矮凳上没走,手里的拐棍在两只手之间转来转去,显然心里头还有话没说完。
“小姐。”
“嗯。”
“老奴跟您走。”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路上颠簸——”
“老奴死也要跟着小姐走。”
孙伯将拐棍往地上重一杵,浑浊的眼睛里是不容商量的执拗。
“老奴这条命是老爷给的,如今小姐是老爷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老奴不跟着您跟着谁去。”
霍青澜看着他那张写满了风霜的老脸,半天没说话,最后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
“那就跟着,别拖后腿。”
孙伯咧嘴笑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出来的模样像一只晒干的核桃。
“老奴就是拖也要拖到南边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经过,梆声一下一下地传进来,沉闷而有序。
霍青澜将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折好的地形图边角露出来的一小截线条上,那是她画的水渠位置。
三天后她就要带着这一老一小离开京城了,离开这个让霍家满门覆灭的地方,往南走,往一个还没有被战火和饥荒波及的方向走。
她不是在逃。
她是在往前走,往一个她亲手画出来的未来走。
糯糯在床上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听着像是在说白猫。
霍青澜将烛火拨暗了些,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明天开始准备路上需要的物资,后天去永昌渡口订船位,大后天动身。
三个月的时间,够她在南边翻出一片天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