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告诉送信的人,就说这就是我的答复。”刘三领了命跑出去传话,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便回来了,说那骑马的看见他手里什么都没带,愣了一下便掉头跑了,马蹄声在夜色里跑得又急又乱。
那一夜谷地里没几个人睡得着,张无忌带着护卫队轮换守在箭楼上,火把彻夜未灭,照着山道口那片被伪装好的陷马坑,地面上的草皮和碎土看不出任何破绽。
天亮的时候浓雾从山坡上滚下来,将谷口笼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混沌,能见度不到十丈。
老何从雾里走出来,脸上凝着水珠。
“小姐,这雾对他们有利,冲起来咱们看不清。”
“但他们也看不见陷马坑。”霍青澜站在箭楼下方的一块高石上,将耳朵侧向山道的方向,“雾里头马蹄声比平时传得更远,他们来了我们听得见。”
她将布置再过了一遍。
“弓手全部上坡,听见马嘶再射,不准提前暴露位置。”
“张无忌。”
“在。”
“你带三十个人藏在第一道鹿砦后面,他们过了陷马坑阵脚大乱的时候你带人迎上去,记住只堵窄道不追出去。”
“明白。”
“马三刀。”
“在呢。”
“你带十五个人跟我走,从西面坡上那条野路绕到山道后面去,等他们全部冲进来之后我们断他们后路。”
马三刀嘴角抽了一下。
“断后路?那万一他们回头冲咱们这十几个人……”
“他们回不了头。”霍青澜从石头上跳下来,将银针包紧了紧袖中的绑带,“前面是坑后面是堵,他们只有降。”
辰时刚过,雾还没散尽,山道深处传来了动静。
先是零星的马蹄踏石声,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再然后是人声,粗嗓子在雾里喊着什么,听不真切但调子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轻慢。
刘三从坡上溜下来,三根手指竖在空中比了比又换成了拳头。
三百人全来了。
霍青澜朝箭楼上的老何做了个手势,老何将手掌往下压了压,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前锋出现在雾气的边缘时只能看见影子的轮廓,一匹马两匹马三匹马并排往前走,骑手的身形在灰白色的雾中若隐若现,后面跟着密麻麻的步兵,枪尖的寒光在雾里闪着暗淡的光点。
第一匹马的前蹄踩在了伪装草皮上。
草皮塌陷的声音闷而短促,紧接着是马匹的嘶鸣和骑手的惊叫,那匹马连人带鞍栽进了三尺深的坑里,坑底削尖的木桩扎穿了马腹,鲜血喷溅出来溅在了草皮碎片上。
连锁反应在雾中炸开了,第二匹第三匹马避让不及同时陷落,后面的步兵看不清前方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踩上了第二排陷马坑的边缘又是一片惨叫声。
“射。”
老何的声音从坡上落下来,简短而沉。
二十张弓弩同时击发的嗡嗡声划破了雾气,箭矢从两侧高处倾泻而下,雾气中传来闷哼声和金属穿透皮甲的钝响,有人在喊后退有人在喊冲,混乱像瘟疫一样在那支队伍里蔓延开去。
“不准退,往前冲,冲过去。”一个洪亮的嗓子从队伍中段传出来,那是领头的韩姓头目在马背上挥刀怒吼,“区区几个流民,踏平了他们。”
一批步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和倒地的马匹冲过了陷马坑区域,踉踉跄跄地跑向前方,脚下绊索绷紧了,又是一片人仰马翻的闷响。
但这回冲过来的有四五十人之多,绊索只绊倒了十几个,剩下的还在往前跑。
张无忌从鹿砦后面站起来的时候手里那把刀已经出了鞘,刀面被雾气凝出的水珠裹着,他嘴里没有喊杀的嚎叫,只有嗓子里一声低沉的闷哼,整个人像一块从山上滚落的巨石砸进了那群冲过来的步兵里。
第一刀横扫,劈翻了两个举枪来不及收的兵丁,第二刀回撤,刀背砸在另一人的面门上打飞了半颗门牙,身后三十个护卫跟着涌上去堵住了窄道,刀光在雾里交错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窄道只有三人宽,对方人再多也展不开,被堵在前面的拼命往前挤,后面的被坡上的箭矢射得抬不起头,中间那些进退两难的开始往山道两侧的石壁下缩。
霍青澜带着马三刀和十五个人已经从西坡上的野路绕到了山道后方,她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往下看,山道里那支三百人的队伍被挤成了一条长蛇,尾巴这端还有百来号人挤在一起左顾右盼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堵住。”
马三刀将手里那把缺了口的大刀举起来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十五个人从巨石后面翻下去落在了山道上,将那条窄路的后方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尾端的步兵回头看见身后出现了一排刀斧手,吓得集体往前挤,这一挤前面更乱了,有人被踩倒有人被挤到了石壁上动弹不得。
那个骑青骢马的韩姓头目终于发现自己被前后夹击了,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铁青,朝四周看了两圈想找突破口,但两侧是立直的石壁,攀不上去也翻不过去。
坡上的箭矢还在一波接一波地射下来,他身边的亲兵已经倒了三四个,剩下的举着盾牌挡在他面前瑟缩成一团。
“停。”霍青澜的声音从山道后方传过来,穿过混乱的嘈杂声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耳朵里,“扔掉兵器蹲下,活路一条。”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哗啦的声响从队伍尾端开始往前蔓延,兵器落地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蹲下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越来越少。
韩姓头目被最后几个亲兵围在中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手里的刀还没放下但举刀的手臂在发颤。
张无忌从前方窄道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溅了别人的血,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刀尖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你听见了没有,扔刀蹲下。”
刀落地了,人也蹲了下去。
清点用了小半个时辰。
“小姐,死了三十一个,伤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全降了,那个姓韩的头目还有他身边二十来个亲兵是真正的兵痞老油条,其他人老何问了一圈,说是附近被强征来的农户。”
霍青澜站在山道中央,脚下是一片狼藉的兵器和血迹,看着被绑成一串蹲在地上的俘虏们。
“把那个姓韩的和他的亲兵带到前面来。”
韩姓头目被押到她面前的时候腿还在抖,但嘴硬的劲头还在。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韩……”
“不重要。”霍青澜将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收回袖中,转身朝张无忌点了下头,“把他和那二十三个兵痞处置了,脑袋挂在山道口的树上。”
她没有看行刑的过程,转身面向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普通农民。
“想活的站起来,想走的现在就走,我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