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他会来的。”
谢晟这句话在灯光下落得很重,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夜风扯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霍青澜将那张纸折了两道收进袖中,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已经从方才的温和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什么时候来?”
“围清平城退下来到现在有七天了,他要整军补给至少还需要十天,加上行军五到七天,最快半个月。”
“兵力呢?”
谢晟将一只手从袖中抽出来,在桌面那张地图上比了个范围。
“围清平城去了两千三百人,折了三百多回来,剩下的两千里头还有伤兵和守城留置的,能抽出来远征的精锐往多了算八百,往少了算五百。”
“五百到八百。”
“对。”
霍青澜将两根手指搁在地图上谷口的位置轻敲了两下,抬眼看着谢晟。
“明天辰时叫张无忌来议事,另外让陆先生把全谷的人力物力清单重新拉一遍,要最新的数字。”
“今晚就让人去备着。”
谢晟弯了下腰退出了屋子,门帘落下之后夜风被重新隔在了外面,屋里安静得只剩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嗞嗞声。
霍青澜走回里屋看了一眼糯糯,小丫头睡得踏实,布娃娃被她搂在胸前,木兔子枕在脑袋旁边,嘴角翘着一个小弧度。
她将帘子放下来,转身坐回外间桌前将那张地图重新铺开,手指沿着谷口外三里的山形等高线一寸一寸地移动,眼底映着灯火的暖色,但里面的东西和暖没有关系。
第二天辰时,张无忌和谢晟同时到了议事茅屋,陆秀才抱着新整理的木板跟在后面,三个人坐定之后霍青澜将昨夜那张纸拍在桌面上。
张无忌拿起来看了一遍,将纸往桌上一搁,咧了下嘴。
“来就来吧,我还怕他不成?”
“怕不怕的先放一边。”霍青澜将话头截了,朝陆秀才偏了偏头,“先把咱们的家底报一遍。”
陆秀才将木板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全谷可战之兵一百二十人,其中精锐五十人是张统领一手带的,其余七十人是预备队里考核合格转过来的,还有四十个弓箭手能上墙射箭但近战不行,剩下的预备队有一百六十人,能拿长枪站墙但没打过仗。”
“武器呢?”
“精钢刀六十把,长枪两百杆,复合弩十五把存箭六百支,盾牌只有三十面,不够用。”
张无忌将拳头往桌上磕了一下。
“一百二十个能打的加四十个弓箭手,一百六十人对五百以上的正规军,正面硬拼我拼不起。”
“谁让你正面拼了?”
张无忌将嘴闭上了,看向霍青澜等她说下文。
霍青澜没有立刻接话,转头看着谢晟。
“说你的想法。”
谢晟站起来走到桌前,将地图上谷口外围的地形用手指圈了一个大范围。
“正面硬守是下策,咱们的兵力撑不住消耗战,但地形是天然的优势,谷口两侧山壁陡峭,入口通道窄得只能容三辆板车并行,大部队展不开阵型。”
“你想怎么打?”
“不在谷口死守,把防线往前推三里,利用外围的复杂地形层阻击消耗,把他们的兵力拖散了再逐段吃掉。”
张无忌将身子往前倾了些,拿手指在地图上戳了两下。
“前面三里的地形我跑过,东边那片石林能藏人,西边那道窄谷一次只能过两匹马,中间的缓坡有三段回弯路看不见前头的情况。”
“对,就是利用这些。”谢晟将手指在那几个位置逐一点过去,“第一道阻击放在最外面两里处的窄谷,第二道放在石林边缘,第三道退回谷口前的最后那段坡路,三道打完了才进谷口守。”
霍青澜将他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谷口那个位置停住了。
“谷口本身的防御怎么加强?”
“壕沟挖三道,间距十丈,深五尺宽六尺底下插削尖的竹枪,两侧山壁上架滚木礌石,箭楼从现有的两座扩到六座。”
“六座箭楼来得及吗?”
“来得及,不用建全木结构的,靠着山壁搭半截石台再架木顶就行,三天能起一座,半个月六座全到位。”
霍青澜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张无忌脸上。
“操练强度从今天起翻一倍,预备队全部拉到实战对抗里去,十五天之内我要看到他们能列阵不散。”
张无忌站起来将拳头往胸口一捶。
“十五天够了,练不出来我拿脑袋给大当家当球踢。”
“去吧,从现在就开始。”
张无忌转身跑了,脚步将门帘带出一阵风响。
陆秀才还站在原地攥着木板,将上面的数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
“大当家,开荒的人要不要也停了调去修防御?”
“东坡那边红薯还有十天收,不能停,周大壮的人继续干农活,其余所有非必要人力全部调去挖壕沟修箭楼。”
“那纺织组和陶窑呢?”
“纺织不停,冬装赶紧做,打起仗来的东西比平时费得快,陶窑也不停,我要宋巧娘赶制一批特殊的陶罐,回头告诉她尺寸和规格。”
陆秀才将这些一条记在木板上,记到最后将笔停了一下,犹豫着开了口。
“大当家,那些新来的流民知道了会不会慌?”
“让赵先生去安抚,就说有人可能来闹事但咱们守得住,慌的人给他们安排具体的活计忙起来就不慌了。”
“是。”
陆秀才将木板抱紧了退出茅屋,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操练场方向传来张无忌吆喝集合的粗嗓门,紧接着是预备队踩着碎步跑过来的杂乱脚步声。
谢晟还没走,站在桌边将地图上那三道阻击线的位置又看了一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多了一层东西。
“大当家,我有个担心。”
“说。”
“李崇恩这个人围城打不下来会退,说明他不是个死磕到底的性子,但他派来的人未必也这么理智,万一前锋吃了亏不退反而调主力来增援,咱们这点兵力扛不住第二波。”
霍青澜将双臂交叉在胸前靠在桌沿上,目光平地落在他脸上。
“所以第一波必须打得他疼入骨髓,疼到不敢再来第二次。”
“怎么个疼法?”
“把他最精锐的人打残了送回去,让活着的人把他们看见的东西告诉李崇恩,恐惧比杀人更有用。”
谢晟将这句话咽了一下,点了下头没再问。
霍青澜直起身朝门外走了两步,停在门帘前将半边帘子掀起来,远处操练场上张无忌正拿着一根木棍将站歪的预备队士兵往队列里敲回去,嗓门比打雷还响。
她将帘子放下来,转头朝谢晟丢了最后一句话。
“今天下午你带我去谷外三里走一趟,每一段路我要亲眼看过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