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水工程图纸摊在桌上三天了，霍青澜白天盯基建晚上给人看诊，连轴转到第四天的时候嗓子哑了。
苏半夏端着药碗进医帐的时候看见她正给一个崴了脚的老妇人缠绷带，帐外还排着七八个人等着。
“师父，您自己也得歇。”
霍青澜将最后一圈绷带扎紧了，拍那老妇人的膝盖示意她可以走了，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鼻子。
“一千多号人就我一个大夫，歇不了。”
“还有我呢。”
“你能看的是风寒跌打，骨折难产接生这些你上不了手。”
苏半夏将嘴抿了抿没接话，她知道师父说的是实情，自己学了几个月连脉象都还摸不准。
霍青澜将药碗搁在桌角，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帐外那条还没散尽的队伍上。
“半夏，把陆先生和钱郎中两口子叫来，就说我有事商量。”
半个时辰之后四个人围坐在医帐里头那张窄桌旁边，钱郎中是三个月前跟着流民队伍来投奔的，五十出头，做了二十年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他媳妇周氏原是药铺的抓药师傅，两口子到了谷里就被霍青澜安排在了医帐帮工。
钱郎中将茶碗捧在手里搓了搓，等着霍青澜开口。
“老钱，你在这里帮了三个月工，觉得咱们谷里最缺什么？”
钱郎中将碗放下来，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搁。
“缺人，大当家您医术通天但一个人撑不住，一千多口人每天头疼脑热磕了碰了全往这里涌，光靠我跟半夏打下手根本不够使。”
周氏在旁边点头附和。
“可不是，光是每天配药磨药就得占一个整人，再加上煎药换药清洗器具，忙得脚不沾地。”
霍青澜将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所以我想开个培训班。”
钱郎中将眼皮抬了抬。
“培训班？”
“从谷里挑六个人出来跟着学，三个月出师，出师之后能独立处理轻症外伤，重症再转到我这里。”
陆秀才在旁边将笔搁好了，将这件事往深里想了想。
“大当家，选人有什么标准？”
“第一手脚灵活不笨，第二心细不毛躁，第三不怕血。”
“年纪呢？”
“十四到三十之间，男女不限。”
钱郎中将两只手搓了搓，脸上那种被重用的热乎劲从皱纹里冒出来。
“大当家，课怎么排？”
“你跟周嫂子当助教，日常的药草辨认和配伍你们教，外伤缝合骨折复位这些我亲自带。”
“使得使得。”
“半夏负责接生和妇人症这一块，你学了几个月了该上手的就上手。”
苏半夏将腰板挺直了，两只手攥在膝盖上应了一声。
“师父放心。”
霍青澜从桌下的木箱里翻出一卷自己手抄的教案搁在桌面上展开，上头分了五个板块，字迹细密。
“第一板块，药草辨认，从咱们谷里能采到的六十种常见药草入手，形态气味功效全背下来。”
钱郎中凑过来看了一眼，将手往额头上一拍。
“六十种？大当家，我走了二十年的方子也就认准了四十来种。”
“那你正好跟着一起补课。”
钱郎中被这话噎了一下，旋即咧嘴笑了。
“行，老头子活到老学到老。”
“第二板块，外伤处理，包扎缝合清创止血，这些是救命的本事必须练到闭着眼都能干。”
周氏在旁边将那卷教案扯过来看了两行。
“大当家，缝合用什么线？”
“系统里兑换了一批蚕丝线，配上消毒过的骨针就能用。”
“第三板块，骨折脱臼的复位手法，第四是基础接生，第五是常见病症的判断和用药。”
陆秀才将这些条目记在木板上，记完了抬头看着她。
“选人的事我来安排？”
“你安排，今天把告示贴出去，明天面试，后天开课。”
告示贴出去半天，来报名的人就排到了茅屋门口。
陆秀才照着霍青澜给的标准一个一个面试，先让人伸出手来看指头灵不灵活有没有颤抖，再让人拿细线穿一枚骨针试手稳不稳，最后拿出一碗鸡血问怕不怕。
整筛了四十多个人，最后定下了六个。
三男三女，年纪最大的二十八，是个以前给屠夫当帮工的壮实汉子，手稳得能在肉案上劈出发丝粗细的肉片。
年纪最小的才十四，是个瘦伶的丫头，村里人都叫她小禾，父母早亡跟着一个瘸腿的大伯来投奔的，面试的时候一声不吭把骨针穿线做了三遍没失手一次。
第三天一早六个人齐刷刷站在医帐外面等着，霍青澜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将每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小禾身上多停了一个呼吸。
“从今天起你们六个就是青澜谷第一批医学徒，规矩只有三条，第一不许偷懒旷课，第二不许偷拿药材私自开方，第三有一天你们能独当一面了不许拿医术害人。”
六个人齐声应了。
钱郎中将一筐刚采回来的鲜草药往地上一倒，枝叶散了一地，花绿绿堆成一堆。
“行了，第一课开始，这堆里头有十二种药，你们一个一个辨认，说出名字功效和用法。”
六个人蹲下来扒拉着那堆草药大眼瞪小眼，有人试着拿起一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了，脸上全是茫然。
唯独小禾蹲在最边上，两只手安静地将草药一根拎出来搁在面前的石板上排成一排，动作不快但有条理。
“这个是车前草，利水消肿，煎服或外敷都行。”
钱郎中将目光转过来看着她。
“这个是蒲公英，清热解毒，嫩叶能吃根能入药。”
她将第三根拿起来翻了叶背，犹豫了一下。
“这个像是益母草，但叶子比我见过的要厚一些，不太确定。”
钱郎中将那根草从她手里接过去看了看，转头朝霍青澜那边看了一眼，脸上那种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佩服。
“大当家，这丫头认出了七种，剩下五种里有三种她犹豫了但方向都是对的。”
霍青澜走过来将那排草药扫了一眼，蹲下来与小禾平视。
“谁教你认的？”
小禾将脑袋低了低，声音细的。
“没人教，以前跟大伯在山里挖野菜，有些草挖错了吃下去会肚子疼，疼过几回就记住了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你能记住多少种？”
“能吃的认得二十来种，有毒的认得十几种，加起来差不多三十多种。”
钱郎中在后面咂了咂嘴。
“老汉走方二十年才认准四十种，这丫头饿肚子就认了三十多种。”
霍青澜将手搁在小禾肩头拍了拍，力道很轻。
“以后你跟着我学，每天下了大课之后留下来加一个时辰的小灶。”
小禾将脑袋抬起来看着她，眼眶里转了一圈亮光，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收课的时候苏半夏将霍青澜拉到一边，压着声说了句。
“师父，那个小禾我观察了一天，钱郎中教的十二种草药她到散课时候全记住了，连哪种要用根哪种要用叶都没弄混。”
“过目不忘？”
“差不多，而且她记的不是死背，是有自己的归类法子的，她把味道相近的放一组，功效相近的放一组，比其他几个人记得快也记得牢。”
霍青澜将目光朝医帐外面的方向望了望，小禾正蹲在角落里翻看钱郎中留下来的那筐剩余草药，一株一株地闻，嘴里默念着什么。
“半夏，你觉得她像不像小时候的你？”
苏半夏将嘴抿了抿摇头。
“比我强，我当初认药材磨了三个月才入门，她一天就走完了我三个月的路。”
霍青澜将袖口里那块圆润的石头摸了摸，嘴角那条线弯了弯。
“那就好好带她，三个月太久了，给她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