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赵铮又派斥候过来了,三人骑,在峡谷入口外五里转悠。”
谢晟站在议事屋门口,手里的册子还没合上。
霍青澜放下手里的炭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第几拨了?”
“第三拨,前两拨都是远远看了就走,这拨停得久些,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他在犹豫。”
谢晟将册子夹在腋下走进来,声音压得不高。
“昨晚那把火烧完之后,今天一早他们营地多出了两层哨圈,人心浮躁得很,暗哨那边传话说营里骂娘声不断。”
“骂归骂,他还没下决心。”
霍青澜将炭笔搁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自己这不是陷阱。”
谢晟将两只手搁在桌沿上,弯了弯腰凑近些。
“大当家是想喂他一个假象?”
“峡谷入口那些拒马和壕沟他的人远远看见了,但没敢进来细看,他心里没底就是因为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所以让他看见?”
“让他看见一群不堪一击的乡勇。”
霍青澜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峡谷入口那个位置。
“安排十五个人,穿得破烂些,拿着木棍和生锈的刀,在入口外围做一次巡逻。”
谢晟将眉毛往上挑了半寸。
“故意让斥候撞见?”
“撞见了还要装作受了惊吓,丢了东西就往峡谷里跑,跑得慌慌张张,越狼狈越好。”
“那他的斥候肯定会追进来看。”
“追进来正好,让他看见入口里面那几排稀稀拉拉的拒马和十来个站岗的人,其余的全藏起来。”
谢晟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嘴角往一边歪了歪。
“唱一出空城计的反面,让他觉得我们就这点家底。”
“赵铮不是笨人,太空了他不信,所以得有点东西在里面,拒马留着,壕沟上面的草帘子撤掉一半让他看见沟,但沟底的竹桩用泥糊上,让他觉得壕沟有但不深。”
“守军呢?”
“入口内留二十个人,穿得跟那巡逻队一样破,拿着不像样的家伙事,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让他觉得这帮人连正经兵都算不上。”
谢晟将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搓了搓。
“那万一他的斥候跟得太深,看见中段的弓手怎么办?”
“中段弓手全部撤到崖壁顶上去,从谷底仰头看不见人,他的斥候只要不往上爬就发现不了。”
“卫安那边的土墙呢?”
“土墙在尾段,入口到土墙三里路,他的斥候进来看了入口就会退,不会深入到尾段去,三个人摸进三里深的未知地形,他们没那个胆子。”
谢晟将册子从腋下抽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午后,他那拨斥候还在外面转,正好趁这个机会。”
“巡逻队的人从哪抽?”
“让韩大挑十五个机灵的,不要他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要瘦的矮的,看着像被饿了半个月的流民。”
“行,我去找韩坞主。”
谢晟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大当家,那十五个人跑进峡谷之后怎么办?”
“跑进去就散了,从两侧的暗道撤到崖壁上面去,别让斥候跟丢了之后还能看见他们。”
“跟丢了斥候反而会觉得正常,这帮人就是一群散兵游勇。”
“对,就是这个意思。”
谢晟应了声快步出去了。
午后申时,太阳已经偏到了西面,峡谷入口外的荒地上影子拉得老长。
三匹矮脚马停在五里外的矮坡后面,三个灰皮甲的斥候趴在坡顶往峡谷方向张望。
韩大挑出来的十五个人从峡谷东侧的小路上绕了出来,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有人扛着木棍,有人拎着卷了刃的破刀,走路的姿势散漫得像在逛集市。
打头那个人故意走到了离斥候藏身处不到三里的位置,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往远处看了看,像是在警戒,但那姿态怎么看怎么不像练过的。
“你仔细点看,别光顾着吃。”
后面一个人正在啃一块干饼子,含含糊糊应了句。
“看什么看,这鬼地方连只兔子都没有,谁会来。”
“哨长说了让咱们走一圈就回去,别磨蹭。”
“急什么,回去也是蹲在那破沟后面发呆。”
三个斥候趴在坡顶互相对了个眼神,领头那个将手往前一伸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三人下了矮坡牵着马,弓着腰沿着灌木丛往前摸。
走到不足两里的时候,巡逻队里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两方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那人往后跳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走了调的惊叫。
“有人,有人!快跑!”
十五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往峡谷入口方向狂奔,跑得七零八落,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帽子都丢了,有人跑着跑着手里的木棍掉了也不捡。
三个斥候对视了一眼,领头那个犹豫了两息,然后一拍马脖子,纵马追了过去。
马匹到了峡谷入口前面停住了,三人翻身下马,贴着石壁往里摸。
入口处两排拒马歪歪斜斜地摆着,中间露出好大的缝隙,壕沟的边缘清晰可见,但沟不深,里面的泥土像是新填过的。
再往里看,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蹲在一堆篝火旁边,有的在削什么东西,有的在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头,像是习以为常。
刚才跑进来的那拨人已经散了影踪,不知道钻到哪个石缝里去了。
三个斥候趴在入口岩壁后面看了一刻钟。
看够了,领头那个将手一招,三人猫腰退出了峡谷,牵着马一路往营地方向飞奔。
暗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根细竹筒从灌木丛里伸出来,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极轻的哨音。
两里外的崖壁顶上,谢晟将那声哨音听了个真切。
转头朝旁边的传令兵摆了下手。
“回去告诉大当家,鱼咬钩了。”
当夜亥时,暗哨最后一封急报送到了议事屋。
谢晟将纸条展开念给霍青澜听。
“赵铮召集全军将领议事,那个姓马的偏将当场拍桌子,说了句,里面就是一帮拿木棍的饿鬼,明天天一亮跟我冲进去,三个时辰拿下粮仓。”
“赵铮怎么说?”
“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说了句,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发,马副将领前军两千开路,本将率中军后续跟进。”
霍青澜将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漆黑一片,远处的峡谷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条三里长的石廊里,一千五百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睁着。
“传令下去,所有人今夜不睡,子时进入最终位置,卯时之前任何人不许发出一点声响。”
谢晟将笔放下来,看着她的背影。
“大当家,明天这一仗打完,整个南面再没人敢碰咱们了。”
霍青澜没转身,声音不高。
“前提是打赢。”
“一千五百人守三里峡谷打五千疲兵,怎么输?”
“别把话说满,去传令吧。”
谢晟走出去之后,议事屋里安静得只剩烛火的细微响动。
霍青澜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看不见的黑暗,手指在窗棂上叩了两下。
明天辰时。
赵屠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