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箭雨过后,峡谷里的惨叫声开始稀了。
不是人少了,是嗓子喊不动了。
卫安站在土墙上朝谷底看了一眼,右手令旗收起来别到腰后。
“停射,省箭。”
左侧岩棚里的传令兵将这两个字往上递了一层,六百弓手同时松开了扣在弦上的手指。
峡谷里的烟还没散尽,浓灰色的雾气裹着焦糊味在石壁之间翻滚。
卫安朝霍青澜那边看了一眼。
霍青澜站在高台上,目光透过烟雾往中段方向扫了一遍。
“前面那批人还在动吗?”
卫安眯着眼看了两息。
“有零散几个在地上爬,大股的人缩在岩壁底下不敢动。”
“中段的主力呢?”
“全趴着,挤在一堆,像一团被踩扁的蚂蚁。”
霍青澜将手搁在土墙上,朝峡谷方向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石壁间回荡得清清楚楚。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兵器,跪地抱头者不杀。”
声音顺着峡谷传出去,在烟雾里滚了三滚。
没有回应。
她等了十个呼吸,抬手朝左侧崖壁上的弓手做了个手势。
二十支箭从岩棚里射出去,不是对着人群射的,是对着峡谷中段地面上空无一人的区域射的。
箭钉在石头上,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最后一次,放下兵器跪地者不杀。”
这次有了动静。
最先丢刀的是中段靠后那一片,一把弯刀从地上抛出来落在石面上,紧跟着第二把,第三把,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密。
有人从岩壁底下爬出来,双膝往地上一磕,两只手抱住了后脑勺。
一个人跪了,十个人跪了,一百个人跪了。
像倒伏的麦子,从中段后部一路往前蔓延,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卫安将目光从人群里穿过去,盯着中段那块凸出岩壁后面的一小团人。
“大当家,赵铮还没出来。”
霍青澜将手从土墙上收回来。
“他身边还有几个人?”
“看不太清,七八个左右,盾牌还举着。”
“让韩坞主的人从入口方向往里推,两边往中间夹。”
卫安将令旗往入口方向挥了两下,韩大那边立刻有了动静。
两百人从入口内侧鱼贯而出,踩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扔了一地的兵器往中段推进,遇见还没跪的就是一脚踹趴下。
韩大走在最前面,朴刀往肩上一扛,嗓门跟打雷似的。
“都给老子跪好了,乱动的就地砍了。”
那些已经跪下的人将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韩大的人从入口方向往里推了两百步,眼看着快到赵铮藏身的那块岩壁了。
“韩坞主,前面那几个还举着盾。”
韩大将朴刀从肩上取下来往前一指。
“举个屁的盾,你们是想死是想活?”
岩壁后面没有回应。
韩大朝身后的人一摆手,十支长枪从两侧伸出去,枪尖抵住了那面盾牌的边缘。
“最后问一句,出来还是我进去?”
沉默了三个呼吸,盾牌的边缘晃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盾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我降。”
盾牌放下了,后面露出七个人,中间那个穿着黑铁甲的就是赵铮。
他的脸灰白得像死人,左肩上插着一根箭杆没来得及拔,鲜血已经将半片铁甲染透了,手里还握着刀,但刀尖朝下没有举起来。
韩大走上去将他手里的刀一拍落在地上,抬脚踢了他膝弯一下。
“跪。”
赵铮两条腿一软砸在地上,跪下的时候额头磕在了一块碎石上,磕出了血也没有呼痛。
他身边那七个亲兵跟着跪了一片。
韩大将绳子扔给手下人,转头朝土墙方向吼了一嗓子。
“大当家,人逮着了!”
霍青澜没下去,站在高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赵铮的脑袋垂着,血从额头上往下淌,滴在石头地面上。
“捆起来送到议事屋,伤口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
卫安从土墙上跳下来朝前面走,一路清点地上的尸体和跪着的俘虏。
半个时辰后数字报上来了。
谢晟站在土墙后面将册子摊开,一条条念给霍青澜听。
“敌军阵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重伤不治估计还有两三百,俘虏三千一百余人,逃散的约几百,应该是在入口还没堵死之前跑出去的。”
“咱们这边呢?”
“联军阵亡四十七人,受伤二百二十三人,其中重伤三十一人。”
“四十七条命换五千人,一比一百。”
谢晟将笔在册子上顿了顿。
“韩坞主那边伤亡最重,入口那段有人冲出来跟他们近身缠斗了一阵。”
“韩大自己呢?”
“左臂挨了一刀,皮肉伤,他说不碍事还在前面抓俘虏呢。”
“让苏半夏的人赶紧进来处理伤员,咱们的人优先。”
“已经在路上了。”
霍青澜从高台上走下来,脚步踩在土墙后面的碎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峡谷里的烟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满目狼藉的景象。
地上横着的尸体密密麻麻,血将石头地面染成了一层暗色的壳,兵器碎片和箭杆戳在各处。
三千多俘虏跪在中间那段,黑压压一片,像一群被剪了翅膀的鸟。
卫安从前面走回来,铁甲上溅了些血点子,不知道是谁的。
“大当家,缴获清点了个大概,弯刀两千余把,灰皮甲能用的约一千五百副,弓三百余张,战马四百匹,粮草辎重还在入口外面的营地里没带进来。”
“派人去他营地收,快去快回。”
“陆城主说他的人去。”
“让他去,马匹归我们。”
卫安应了声转身走了。
霍青澜站在土墙后面的阴影里,将目光从那片狼藉上收回来。
一千五百人打五千人,半日结束。
地利杀人,从来比刀剑更狠。
谢晟从旁边凑过来,压着声问了句。
“大当家,三千俘虏怎么处置?”
霍青澜将两只手背在身后,转头朝谷内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事不急,先把赵铮送来,我有话问他。”
谢晟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嘴里又补了句。
“大当家,这一仗打完,复国军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霍青澜没停脚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冷冷淡淡的。
“五千先锋全军覆没,赵铮被活捉,你觉得他那个什么靖安皇孙会是什么反应?”
谢晟将嘴闭上了,但心里那个答案很清楚。
要么谈,要么倾巢来攻。
霍青澜走了几步又开口了。
“让陆城主和韩坞主今晚到议事屋来,战后的事比打仗还麻烦,得商量。”
“是。”
远处峡谷入口方向传来韩大中气十足的吼声,正在骂那些俘虏走快些。
三千人的队伍跪着往前挪,缓慢得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在石廊里蠕动。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是卫安让人刚挂上去的。
谢晟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灰底黑字,写了个大大的霍字。
“大当家,打完这一仗之后,青澜谷这个名字恐怕要传遍整个南面了。”
霍青澜没回头,脚步不停。
“名字传不传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三千张嘴明天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