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老李去,他比我急。”
卫安走了之后,霍青澜没回议事屋,脚步拐了个弯朝校场方向去了。
校场北面那排木桩子前面,新编的民兵正在练长矛刺杀,动作参差不齐,喊杀声也稀稀拉拉的,听着像赶集不像打仗。
带队的什长看见她过来,赶紧跑上前行了个礼。
“大当家。”
“练了几天了?”
“五天。”
“五天刺一百个木桩还刺不齐?”
什长的脖子缩了缩,嘴里嘟囔了句。
“这些人里有一半是种地的,拿惯了锄头拿不惯矛杆。”
霍青澜将他手里那根长矛接过来,朝木桩走了两步,身子微沉,矛尖平出,一个突刺扎进木桩正中,收回来再刺,三下全落在拳头大的一个圆里。
动作干净利落,连衣角都没多晃一下。
她将长矛丢回去,转过身来。
“告诉你手底下的人,不需要花哨,就练一个动作,出矛收矛,练到闭着眼都能扎中三尺外的靶心,够用了。”
“是。”
霍青澜没走,站在原地朝整个校场扫了一圈,嘴里冒出一句。
“谢晟。”
谢晟从后面跟上来。
“在。”
“谷里十八到四十五的青壮有多少?”
谢晟将册子翻了翻。
“男女合计约八百出头。”
“从今天开始推一件事。”
“什么事?”
“轮训,八百人分四批,每批两百,每年每人参加训练三十天,不影响种地不影响修墙。”
谢晟将笔停在纸面上。
“全部?女的也要?”
“女的也要,但内容不同。”
霍青澜朝校场边上那排弓靶方向指了指。
“男的练矛阵和实战对抗,女的练伤员搬运和警讯识别,弓术基础男女都练。”
“大当家,种地的婆姨们肯吗?”
“肯不肯不重要,告诉他们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城墙破了的时候,敌人不会问你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刀砍下来男女老少一个样。”
谢晟将笔落在纸上,写了两行。
“轮训谁来带?”
“卫安的亲卫里抽四个老兵做教官,每批两百人再拆成十个小组,每组二十人配一个组长。”
“组长从哪来?”
“上次那批俘虏里有底子的不是挑了两百出来吗,里头有一部分已经用顺手了,升组长。”
谢晟将册子合上塞进腰间。
“训练场地够用吗,校场就这么大。”
“校场给正规护卫用,民兵训练搬到谷西那片空地去,场子大,周围没住人,喊杀也不扰民。”
“行,我今天就去量地搭架子。”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每批训练结束考核一次,弓术合格的发一把备用弓挂在家里,矛术合格的编入册子登记在案,真打起来了吹三声号角,两个时辰之内所有合格的人必须带装备上墙。”
谢晟将这话嚼了两遍,抬起头来看着她。
“大当家是要把整个谷变成一座兵营。”
“不是兵营,是兵城。”
“兵城?”
“平时种地过日子,战时全民皆兵,两个时辰动员八百人上城头,加上正规护卫和弩兵队,这城墙上能站两千人。”
谢晟将手里的笔攥了攥,嘴里那股子不踏实的劲松了大半。
“大当家,要是真能做到这一步,谁来都得掂量掂量。”
“所以赶紧去办,别等人来了再临时抱佛脚。”
谢晟转身走了。
霍青澜没跟着回去,脚步往谷东拐了个弯,朝医馆那边去了。
医馆在冶炼坊隔壁那排石屋里,原来只有三间房,现在已经扩成了一溜八间,门前晒着满架子的草药,苦涩的气味老远就能闻到。
沈三七正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碾药材,袖子卷到肘弯上面,露出一截瘦削但筋骨分明的手臂。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大当家来了。”
“忙什么呢?”
“碾黄连,今天用量大,学徒手法不到位,碾出来粗细不均,我自己来。”
霍青澜走进正堂看了一圈,墙上新挂了几幅人体经络图,是沈三七自己画的,笔法精细,穴位标注比苏半夏之前画的准了好几分。
“人手够了吗?”
沈三七跟进来,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瞒大当家,缺口还大,我跟苏半夏两个人看诊带学徒忙不过来,尤其外伤那边,工地上每天都有磕碰扭伤的送过来。”
“你需要多少人?”
“坐诊的至少十个才能排开班次,学徒再要十个,总共二十人。”
“现在多少?”
“连我和苏半夏算上,能上手的八个,学徒只有五个。”
霍青澜在药柜前面站住了,手指沿着抽屉上的标签划了一排。
“缺的人从哪补?”
沈三七将一卷纸从桌上拿起来递给她。
“我拟了个名单,上次那批俘虏里有三个人是军中伙夫出身,手脚麻利会认草药,还有四个妇人在逃荒路上跟苏半夏学过换绑带和清创,底子都有。”
霍青澜将名单扫了一遍。
“就按这个调。”
“还有一件事。”
沈三七转身从墙角的木箱子里取出一摞装订好的册子,厚厚一叠,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四个字,御用药典。
“这是我在宫中行医那些年记下来的方子,前阵子夜里整理完了,伤寒温病疫病外伤四大类,一百二十余副方子全在里头。”
霍青澜接过来翻了几页,纸上不光有药方,还有剂量加减的注释,不同体质的用药禁忌,甚至连药材替代方案都列了出来。
她将册子合上,掂了掂分量。
“这东西值多少银子你自己清楚吧。”
沈三七摇了摇头。
“方子攥在我脑子里一辈子也就是方子,写出来教给这些学徒,三五年之后谷里能多出十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夫,那才值钱。”
霍青澜将册子放在桌上,朝他看了一眼。
“从今天起,医馆的日常管理你接手,排班出诊进药采药全归你管,苏半夏协助。”
“那大当家您呢?”
“我退到后面,教学和新药研发的事我来盯,日常的就不插手了。”
沈三七将手搁在那摞册子上,点了点头。
“行,不过我还有一桩事想跟大当家商量。”
“说。”
沈三七走到窗前朝南面看了看。
“南荒这地方跟北边不同,天热潮湿,蚊虫多,水源容易受污,一旦暴发疫病传播比北方快得多。”
“你想说什么?”
“在谷外单独建一座隔离病院。”
霍青澜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隔离?”
沈三七转过身来,眼神很认真。
“对,病患一旦确认是传染性的病症,立刻转出谷外专门的院子隔离诊治,吃喝拉撒全在院内解决,不跟谷里的人接触,等好了再放回来。”
“这个院子你打算建多大?”
“不用太大,三十张床的规模,配两个大夫四个护工就够应急,平时空着也不浪费,可以当药材仓或者晒药场用。”
霍青澜将手背到身后,半晌开了口。
“准了,选址你跟谢晟去定,离谷门不超过五百步,有水源的地方优先,建材从修墙队那边拨。”
沈三七将手从窗棂上拿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多谢大当家。”
“谢什么,你自己想的法子自己去干,干好了是你的功劳干砸了也是你的事。”
沈三七嘴角弯了一下,将那摞药典收好锁进柜子里。
霍青澜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沈三七。”
“在。”
“那本药典抄三份,一份存医馆,一份存议事屋,一份你自己留着,原本锁起来别让人碰。”
“大当家放心,命丢了这东西也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