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该挖了。”
刘伯蹲在地垄边上，两只手搓着泥巴，眼睛盯着那片黑油油的土豆秧子，喉头滚了一下。
五百亩旱地从谷东一直铺到谷南的缓坡脚下，秧子齐腰高，叶片已经开始发黄打蔫，茎秆底部那一圈土被撑出了细密的裂纹。
霍青澜走过来的时候，刘伯身后已经站了四十多号人，锄头铁锹扁担筐子，一溜儿排在地头上等着。
“挖一垄看看。”
刘伯二话没说，抄起锄头就刨。
头一锄下去，泥土翻开，一窝拳头大的土豆滚了出来，沾着湿泥的表皮在晨光底下泛着淡黄。
“一，二，三……”
旁边蹲着数数的是个年轻后生，数到第八个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
“九个，不对，底下还有，十个。”
刘伯将锄头往地上一杵，伸手把最底下压着的两个小的也扒拉出来。
“十二个，一棵秧子结了十二个。”
地头上的人群炸开了锅，嗡嗡声像捅了马蜂窝。
“再挖。”霍青澜的声音压过去。
刘伯连刨了五垄，每一垄翻出来的土豆堆在地上，最少的一棵结了八个，最多的十三个，个头匀称饱满，没有一个空心烂芯的。
“刘伯，按这个数算，一亩地能出多少？”
刘伯将锄头靠在腿边，蹲下来把地上那堆土豆拢了拢，嘴里念念有词算了好一阵。
“大当家，按一垄的间距和株数折算，一亩地少说一千八百斤。”
“比预估的多。”
“多了三成。”刘伯的声音发紧，“种下去之前我跟您说的是一千二到一千五，没敢往高了想，这个数……我种了三十年地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
霍青澜朝那五百亩地扫了一眼。
“五百亩，一亩一千八百斤，总产多少？”
谢晟站在她后面，笔头在册子上刷刷地划，算完之后报了个数。
“九十万斤，折合约七千五百石。”
地头上安静了两息，然后那个年轻后生咽了口口水，声音哆嗦着问了句。
“七千五百石是什么概念？”
刘伯将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转头看着他。
“够三千六百口人吃大半年。”
嗡嗡声又起来了，这次比方才更响，有几个妇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霍青澜没让他们闹太久。
“都别站着了，全部下地挖，天黑之前把头一百亩收完，土豆怕泡雨，明天后天还得接着干。”
人群散开了，锄头铁锹齐上阵，五百亩地里到处是弯着腰刨土的身影。
谢晟跟在她身后往粮仓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翻册子。
“大当家，七千五百石土豆加上库存的稻谷杂粮，咱们现在的粮储总量是多少？”
“你算。”
“上个月底粮仓盘点是两万三千石出头，加上这七千五百石，三万零五百石。”
“二季稻呢？”
“二季稻还有两个月才收，按刘伯的估算亩产能到四百斤，三千亩的话总产约八千石。”
霍青澜的脚步没停。
“三万加八千，年底之前总产能过三万八。”
“差五万石的目标还差一万二。”
“差的那一万二明年春耕补，土豆能种两季，秋天再种一茬五百亩就够了。”
谢晟将册子合上，嘴里嘶了一声。
“大当家，三万石粮存在现有的粮仓里已经快满了，再加八千石根本塞不下。”
“我知道。”
两人走到粮仓跟前，八座石砌的仓房一字排开，每座仓房的门板都鼓着，里面的粮袋子堆到了屋梁的位置。
霍青澜朝粮仓后面那片石壁看了一眼，那是谷内山体的一段断面，岩层厚实，表面干燥没有渗水的痕迹。
“扩建粮仓。”
谢晟将笔从袖子里抽出来准备记。
“怎么扩？”
“不在地面上加盖了，往山里凿。”
谢晟的笔停在纸面上。
“凿山？”
“地面粮仓怕火怕水怕虫，夏天热冬天冷，保存条件不好，粮食放久了发霉生虫。”
霍青澜走到那片石壁跟前，伸手在岩面上拍了一下。
“山体内部常年恒温，夏凉冬暖，湿度低，凿出洞窟来存粮，比地面仓房能多放三倍不止。”
“凿多大？”
“先开两条主巷道，每条巷道两侧各开五间储室，一间储室存粮两千石，十间就是两万石。”
谢晟拿笔在纸上画了个粗略的平面图。
“加上地面八座仓房的三万石容量，总储量能到五万石？”
“五万石是底线，后面还能接着往山里凿。”
谢晟抬起头来看着她。
“大当家，五万石粮够三千六百人吃四年。”
“四年不够。”
谢晟的嘴张了张。
“您存粮是按几年的荒年算的？”
霍青澜将手从石壁上收回来，转过身朝谷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城墙上的哨兵正在换岗。
“我存的粮不光是给咱们谷里人吃的，乱世里粮食就是命，谁手里有粮谁说话才有底气。”
谢晟将笔收进袖中。
“您这是在备乱世。”
“刘奉缺粮才想打咱们的主意，如果咱们手里攥着十万石粮，他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谢晟将册子抱紧了些，嘴角那条线绷得发白。
“地下粮仓的工期呢？”
“凿山最费工，两个月能开出第一条主巷道，先紧着用。”
她朝粮仓走回去的路上又加了一句。
“告诉刘伯，土豆收完之后留种三万斤，秋茬的种薯不能少，明年的地亩数还得翻。”
谢晟在册子上记完最后一行，跟着她拐进了议事屋的院子。
刚坐下还没喝口水，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当家，北面来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