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让更多人活着。”
吴有德走的那天,第一批面粉已经从溪边的水磨坊里磨出来了。
白花花的细粉装在麻袋里码了二十袋,吴有德让护卫搬上车的时候拈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手感绵密,比他在江陵见过的任何面粉都细。
“大当家这磨出来的粉比官磨坊的都好,回去我家老爷要是嘴馋了,就拿这面粉蒸馒头给他。”
谢晟送他到谷门口,笑了一下。
“馒头可以,但记住大当家的话,不放油不放糖。”
“记着呢。”
吴有德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青澜谷的方向,山口里隐约能看到晒场上忙碌的人影和制药坊冒出来的白烟。
“谢先生,替我多谢大当家。下个月的铁锭和火硝我会准时送到。”
车队走了之后,谢晟回到议事屋,霍青澜正在桌前给糯糯削苹果。
糯糯坐在凳子上晃着两条小短腿,怀里的猫药药蜷成一团打呼噜。
“娘亲,那个胖叔叔的老爷是不是吃太多肉了?”
“你怎么知道?”
“吴叔叔说的呀,他说老爷顿顿吃红烧肉。程夫子说过,饮食不节则生病,他老爷就是不节嘛。”
苏半夏从外面端着药盘子进来,听到这话笑了一声。
“糯糯都会看病了。”
“我才不会看病。”糯糯接过霍青澜削好的苹果啃了一口。“我就是记性好。”
霍青澜将削苹果的刀放下,拿手巾擦了擦手。
“苏半夏,吴家老爷的方子你看了?”
“看了。”苏半夏将药盘搁在架子上。“师父,消渴症的方子我理解,丹参三七汤活血化瘀也对症。但有一个事我拿不准。”
“说。”
“他那个病,光靠方子和忌口能好到什么程度?”
“好不了根。”霍青澜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消渴症是慢病,只能控制不能治愈。三个月之后症状减轻是肯定的,但他这个人如果管不住嘴迈不开腿,半年之后照样反复。”
“那您跟吴掌柜说三个月见效——”
“三个月见效是前提条件,见效了吴家才肯追加硫磺和硝石的供应。至于他家老爷后面能不能坚持忌口,那是他自己的事,跟合同没关系。”
苏半夏将这个弯绕了一下明白了,点了下头。
“师父,还有一件事。周伯那边新做出来一批蜜丸,药效比第一批稳定了不少。他想让您去尝一下。”
“走吧。”
霍青澜将糯糯从凳子上捞下来放在地上。
“糯糯你去找程夫子上课,下午识药课别迟到。”
“知道了。”糯糯抱着猫跑了,跑到院子中间回头喊了一句。“娘亲,吴叔叔家的老爷要是好了,是不是就说明咱们的药好使?”
“药好不好使不看一个人,看一百个人。”
“那咱们治一百个人不就行了。”
糯糯说完这话蹦蹦跳跳走了,苏半夏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制药坊里周伯正蹲在石磨旁边筛药粉,面前摆了三排大小一致的蜜丸,每颗都是拇指甲盖大小,色泽均匀,表面光滑。
霍青澜拈了一颗放在掌心翻了翻,掰开看了看断面。
“比上批好。药粉磨得更细了,蜂蜜的比例也调对了。”
周伯将筛子放下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大当家,这批我换了个法子。先把药粉过了三遍筛,把粗颗粒全筛掉了。蜂蜜也先熬过了再拌,水分去了一半,做出来的丸子硬实不塌。”
“存放试过没有?”
“试了。上批做的放了二十天,拿出来看不霉不软。这批我估着放半年没问题。”
“半年够了。”霍青澜将蜜丸放回托盘里。“这批出了多少?”
“一千二百颗退热蜜丸,八百颗活血蜜丸。退热丸用的是普济消毒饮的底方,活血丸用的是丹参三七方。”
苏半夏在旁边翻开自己的册子。
“师父,活血蜜丸正好。吴家老爷那个方子如果做成蜜丸随身带着,比每天煎汤方便得多。”
“做。”霍青澜转头看周伯。“按丹参三七汤的方子做成蜜丸,每颗含量跟汤剂半碗等量,一天四颗代替两碗汤。做三百颗出来,下个月吴家送铁锭来的时候一起给他带回去。”
周伯点了下头。
“大当家,三百颗三天就能做完。”
“做完了先给我看样品。”
从制药坊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西面的山脊上挂着半轮落日,红得像烧透了的铁。
苏半夏跟在后面走了几步。
“师父。”
“嗯?”
“吴家这条线如果稳了,铁锭和火硝每月都能到位。加上盐场的收入和药坊的流水,咱们的家底厚了不止一个层级。”
“家底厚了招眼也快。”
苏半夏沉了一息。
“您是说盐场的消息?”
“盐场,粮仓,药坊,面粉坊,加上跟吴家签了长期合同。这些消息藏不住,最多两三个月,整个南荒都会知道青澜谷有什么。”
“知道了就会来抢?”
“不一定抢,但一定会来试探。”霍青澜将目光投向北面谷门的方向,暮色里哨卡上的灯火刚刚点亮。“刘奉签了和约是缓兵,他北面的仗早晚打完。打完了回过头来一看,南面的青澜谷又是盐又是粮又是药,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苏半夏没说话。
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赵巧娘的声音,在喊大伙吃饭,今晚加了一道面疙瘩汤,用的是新磨的面粉。
霍青澜往食堂方向走了两步。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先把日子过好,手里有粮有盐有药有铁,谁来了都有得谈。”
苏半夏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师父,您这话说得好听,万一来的人不想谈呢?”
“不想谈的我也不勉强。燕破虏的刀不是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