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卿登基了。”
谢晟把情报纸条拍在桌上的时候手都在抖，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
霍青澜接过纸条扫了一遍。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谢晟搓着手，“消息从汝阳一路传过来的，沿途每座城都在放鞭炮。咱们的暗哨是跟着商队的人一起跑回来的，跑废了两匹马。”
霍青澜把纸条放在桌上，转头看顾怀安。
“念。”
顾怀安拿起纸条，声音沉稳。
“靖安军主帅沈长卿于汝阳城举行登基大典，国号靖，年号开元。大赦天下，减赋三年。诏令各地休兵息战恢复生产，拨军粮赈济灾民。”
他翻到纸条背面。
“同日颁布开国第一批诏令，共十七条，其中第十一条原文是，青澜城特授自治，不纳赋税不编军户，世代永享，违者以谋逆论。”
方慎之从门口挤进来，手里举着另一张纸。
“城主，这是商队带回来的抄本，朝廷诏令的完整版。我刚对过了，第十一条的措辞比咱们手里那份自治盟约还要硬。”
霍青澜接过抄本翻到第十一条，逐字看了一遍。
“以谋逆论。”
方慎之推了推眼镜。
“这五个字等于说，谁敢动青澜城就是造反。整个新朝的国法给咱们撑腰了。”
谢晟在旁边插嘴。
“不光第十一条，第十二条也跟咱们有关。”
霍青澜翻过去。
第十二条。
青澜侯霍氏世袭之地免征关税，其出产之物自由流通，各关卡不得盘查扣押。
方慎之咂了下嘴。
“这条配上咱们的青澜票，等于是官方盖章认证了。以后商队拿着青澜票走到哪个关卡，亮出这条诏令就能过。”
顾怀安把纸条放回桌上，坐下来。
“城主，新朝开国诏令里给咱们留了这么大的面子，沈长卿是铁了心要拉住咱们。”
霍青澜搁下抄本。
“他拉不拉的，看他做不做得到。”
顾怀安点了下头。
“说到做的，有个数字得看。”他从袖子里抽出暗哨的另一份情报，“登基大典上，沈长卿当众公布了全国的户籍清查结果。”
霍青澜看着他。
“战前大楚朝全国在册人口三千两百万，开国当日清查在册人口只剩一千四百万。”
议事厅里没人说话。
方慎之推着眼镜的手停了一拍。
“少了一千八百万人。”
顾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十年战乱加天灾加疫病，走了大半。活下来的这一千四百万里，老弱妇孺占了六成。壮劳力严重不够，耕地荒废过半，好几个州的粮仓是空的。”
谢晟翻着手里的情报。
“还有匪患。楚王灭了之后，他手底下溃散的残兵有不少钻进了山里当土匪，各地零零散散报上来的匪患有三十多处。新朝廷现在能调动的兵力不到八万，光剿匪就要分出两三万人。”
霍青澜靠回椅背。
“百废待兴。”
顾怀安点头。
“何止百废待兴，有些地方连废墟都没剩下，得从零开始。沈长卿面对的摊子，比打仗的时候还难。”
方慎之翻着抄本的最后两页。
“城主，诏令最后一条是求贤令，征召天下有识之士入朝辅政。还有一条附令，征粮，征药，征种子。措辞很客气，说是以官价采购，绝不强征。”
霍青澜端起茶碗。
“求贤征粮，正常。一个空壳朝廷想站稳，得先喂饱人。”
谢晟凑到桌边。
“城主，沈长卿知道天下最大的粮仓在哪。这个征粮令一发，第一个找上门的肯定是咱们。”
霍青澜喝了口茶。
“找就找，咱们又不是不卖。”
顾怀安抬起头。
“城主的意思是？”
“生意归生意，朝廷要买粮，按市价来。不优惠，也不加价。该赚的赚，该卖的卖。”
方慎之记了两笔。
“官价采购的话，量大了可以稍微让一点利，但底线不能破。库存安全线定在五万石，五万石以下的粮不动。”
霍青澜搁下茶碗。
“五万石安全线，可以。”
谢晟还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城主，还有件事。”
“说。”
“登基大典上，新朝封了一批功臣。沈长卿手底下的嫡系将领全都封了爵位，最高的封了国公。”
霍青澜看着他。
“封将封爵是他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谢晟咽了口唾沫。
“关系在于，封赏名单里没有咱们的人，但诏令里给咱们留的位置比国公还高。青澜侯是超品侯爵，不受朝廷管辖，世袭罔替。那些国公封地还要纳税，咱们一文不交。”
顾怀安哼了一声。
“名头不大，实惠最多。沈长卿这个人，懂分寸。”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口。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城里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天下换了个主人，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她转过身。
“方先生，征粮令正式送到之前，把咱们的库存清单和产能报告整理一份出来。谢晟，盯着汝阳那边的动静，新朝第一批使者什么时候出发，提前三天告诉我。”
“是。”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议事厅里只剩霍青澜和顾怀安。
顾怀安坐着没动。
“城主，我有句话想说。”
“说。”
“新朝定了，天下归一了。往后的日子跟打仗的时候不一样。”
霍青澜回到桌前坐下。
“怎么个不一样？”
顾怀安的声音放慢了半拍。
“打仗的时候咱们谁都不怕，因为谁都自顾不暇。现在仗打完了，坐在皇位上的人腾出手来了。他今天念你的好，明天还念不念，谁说得准？”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操这种心了？”
顾怀安的嘴角扯了一下。
“从拿到那份自治文书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霍青澜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碗，没喝，搁了回去。
“文书是纸，纸靠不住。粮仓是粮，药坊是药，骑兵是刀。这些才靠得住。”
顾怀安站起来。
“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城主，新朝户部的人应该快到了，我估摸着不超过十天。”
霍青澜翻开桌上的药典抄本。
“来了再说。”
“那要是他们张口就要十万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