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墨北決定找點事做。
他站起來，在屋里慢慢走著。
腿好多了，不用拐杖也能走幾步，但還是有點不穩。
他走到臥室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戶上掛著那塊藍底白花的窗簾，陽光透過布料，在屋里投下柔和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堆衣服上。
那是昨天換下來的，還沒來得及洗。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是對母親說︰“你別踫冷水，我來洗。”
母親笑著說︰“你一個大男人，洗什麼衣服？”
父親理直氣壯︰“男人怎麼了？男人就不能心疼媳婦？”
後來他才知道，女人踫冷水不好。
阮星楚的手總是有點冰。
抱在懷里的時候，那涼意透過衣服傳過來，讓他心疼。
他走過去，拿起那幾件衣服，端著盆，拄著拐杖，慢慢走到院子里的水龍頭邊，把盆放在地上，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衣服。
初春的水還有點涼，山泉水引下來的，更是冰得扎手。
他皮糙肉厚，不怕。
動作有點笨拙，但很認真。
搓一搓，揉一揉，再沖一沖。
阮星楚那些衣服小小的，軟軟的，帶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厲墨北洗得很慢，但每一件都洗得干干淨淨。
洗完了，厲墨北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展開，抖平，搭在晾衣繩上。
外衣、褲子、外套……都是她平時穿的那些，半舊的藍布褂子，洗得發白的黑褲子，補過幾次的碎花罩衫。
最後一件，是她貼身穿的小衣。
他展開一看，手頓住。
那是一件洗得幾乎透明的舊背心，原本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松松垮垮的，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最觸目驚心的是，背心上打著補丁。
不止一個。
肩膀上，一個；
肋下，一個；
背後，還有一個。
針腳細細密密的，縫得很認真，可那補丁的顏色跟原來的布不一樣，深深淺淺的，一看就是補了又補、穿了又穿的舊物。
厲墨北握著那件小衣，半天沒動。
他想起這三年，每個月發津貼，他都會寄回去一部分。
雖說不多，但加起來也不少了。
那些錢，夠她做多少件新衣裳？
可她連一件貼身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那些年，她在老家過的什麼日子？
他不敢往下想。
他一直以為，自己盡了丈夫的責任。
寄錢回去，逢年過節寫封信，回去探親時帶點東西。
他以為這樣就可以了，他以為她會過得不錯。
可現在看來，他什麼都不懂。
她受了多少委屈？
吃了多少苦？
那些年她一個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從來不知道，也從來沒問過。
厲墨北閉上眼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她這次來找他，一定是實在撐不下去了吧。
一定是被逼到絕路了，才會一個人跑幾千里路來找他這個“陌生人”。
可他又在慶幸，慶幸她來了，慶幸她在他身邊。
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還有更巨大的決心。
從今往後，絕不能再讓她受一點委屈。
他看著那件小衣，小心地把它搭在晾衣繩上。
陽光照在那補丁上，針腳密密匝匝的，像一道一道的傷疤。
他看著，眼眶有些發酸。
隔壁院子里，焦玉鳳正踩著板凳，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她听見水聲，以為是阮星楚在洗衣服，想看看能不能打探點什麼。
中午在樹下那一出，讓她丟了面子，她心里正不痛快呢。
要是能抓住點什麼把柄，回頭跟林嬋娟一說，也能挽回點顏面。
她扒著籬笆牆，眯著眼往那邊瞅。
院子里的人，不是阮星楚。
是厲團長。
他拄著拐杖，彎著腰，正在水龍頭下洗衣服。
一件一件，洗得認認真真。
晾衣繩上已經掛了七八件，有外衣，有褲子，還有……
焦玉鳳愣住了。
她男人在家屬院也算疼媳婦的，可從來沒洗過一件衣服。
回家就往床上一倒，等著吃現成的。
她要是抱怨兩句，他還嫌她嘮叨。
可人家厲團長，腿還沒好利索呢，就蹲在那兒給媳婦洗衣服。
她心里突然堵得慌。
同樣是男人，差別怎麼這麼大？
她收回目光，從板凳上跳下來，臉色難看得很。
憑什麼人家厲團長那麼好的男人，娶了個那樣的媳婦？
她男人啥也不干，她還得伺候著？
她越想越氣，可這氣又沒處撒。
只能憋著。
……
通往河邊的小路上，幾個女人說說笑笑地走著。
阮星楚走在馮碧青旁邊，丫丫在前面蹦蹦跳跳，手里還攥著那包油渣，時不時捏出一塊塞進嘴里。
除了她們倆，還有兩三個軍嫂，都是去河邊割蘆葦的。
有的拿著鐮刀，有的挎著籃子，有的背著背簍，邊走邊聊。
一個挎著籃子的嫂子笑道︰“我今兒運氣好，說不定能撿幾個野鴨蛋。”
馮碧青笑了︰“野鴨蛋哪那麼好撿？一天去八回都撿不著一個。你那籃子，還是留著挖野菜吧。”
“說得也是。”那嫂子也不惱，“挖點薺菜，回家又是一盤菜。”
馮碧青一拍大腿︰“哎呀，我忘了提醒小阮帶個籃子！”
阮星楚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笑著說︰“我帶了這個，裝野菜夠用。”
馮碧青點點頭，又說︰“你剛來，家里肯定缺家什。回頭我讓我家老周給你編個提籃，再編個背簍。趕集的時候背著，省勁兒。”
阮星楚眼楮一亮︰“周連長還會編這個？”
“會，他們當兵的，啥不會？”馮碧青笑道，“編得不太好，但結實，能用。”
阮星楚連連道謝。
“對了。”她想起正事，“馮嫂子，我听人說，山上能挖藥材賣錢？”
馮碧青點點頭︰“能啊。家屬院里好多嫂子都去挖。駐地後頭那片山，荒坡上、樹林里，都有。公家的地方，誰都能去。”
“咱們駐地附近團結村的村民也去挖，賣到鎮上收購站，能換幾個錢。就是辛苦，一去就得一天。”
阮星楚心里有底了。
“嫂子，下次去叫上我。”她說，“我也想去。”
馮碧青看了她一眼，笑道︰“行啊，就怕你家厲團長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