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墨北已经把菌子洗完了，一朵一朵码在竹篮里沥水。
阮星楚从灶房的柜子里拿出一块火腿，皮色蜡黄，瘦肉呈桃红色，肥肉乳白，切开后香气浓郁。
火腿切成薄片，搭配菌菇一起煮，用白芹和青椒调味。
没多久，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媳妇，在想什么？”厉墨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在想，下次去山上多捡点，晒干了寄给爸妈，让他们也尝尝这边的味道。”阮星楚笑着说道。
第二天吃过早饭，几个女人又在路口汇合了。
焦玉凤也来了，背篓比昨天还大。
其他人看了她一眼，都没说什么。
焦玉凤顺理成章地跟在队伍最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人停下了脚步。
林婵娟手里拿着一沓手写的宣传单，正跟孙嫂子说着什么。
目光不经意瞥到阮星楚和焦玉凤等人，心中略微不快。
但她很快笑着走上来，将宣传单递到阮星楚面前，语气柔柔的：“阮同志，今天下午的讲座，你可一定要来。吃了毒菌中毒可不是闹着玩的，严重了会出人命。到时候，可不是什么偏方都能救回来的呢。”
阮星楚接过宣传单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兜里，笑着点了点头，“一定去，林医生费心了。”
林婵娟跟其他人叮嘱几句，转身走向一个带着孩子的军嫂。
话说，她来了驻地这么多年，每年夏天山上出菌子的时候，卫生队都会搞一次食品安全宣传，主要就是讲怎么分辨毒蘑菇。
往年都是请团结村的老人来讲，她只是在旁边听着，负责维持一下秩序。
昨天，林婵娟从金山口中知道阮星楚去捡菌子的事，回到卫生队立马提出申请，并且主动要求由自己来主讲。
高队长同意了，上级也批了。
林婵娟对自己很有信心。
毕竟，她在驻地这么多年，吃过不少野生菌，也见过不少中毒的病例。
有了那些经验打底，到时只要站在讲台上把资料念一遍，总比那些没文化的乡下女人强。
林婵娟路过焦玉凤家门口，金山和银山正蹲在地上拍洋画。
她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往俩孩子一人手里塞了一颗。
“金山，银山，吃糖。”
金山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谢谢林阿姨。”
糖在嘴里从左腮滚到右腮，又从右腮滚回来，舍不得嚼碎，含着。
银山也道了谢，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这两颗糖，彻底勾起了金山和银山的馋虫。
兄弟俩一商量，转身跑进屋，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够到柜子最上层。
那里有个铁罐子，是焦玉凤专门装糖的。
金山把铁罐子抱下来，拧开盖子。
里面还有小半罐白糖，一包红糖。
银山伸手就要抓，金山打了他手背一下，然后从灶房拿来两个碗，用勺子舀了半碗白糖，又舀了半碗红糖。
银山看着两碗糖不知道先吃哪个，挖了一勺白糖塞进嘴里，含了半天咽下去，又挖了一勺红糖。
红糖太齁了，不如白糖好吃，他吐了吐舌头，把碗推到了一边。
金山捧着白糖碗，用舌尖一点一点地舔，糖粒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银山学着哥哥的样子舔了几口，觉得不过瘾，一仰头把剩下的白糖倒进了嘴里，噎得直伸脖子，连忙抱起水壶灌了几大口凉茶。
他们怕挨骂，吃了这些就不敢吃了，迅速将一切恢复原样。
银山砸么砸么嘴，忽然问了一句：“哥，林阿姨以后还给咱糖不？”
金山也在想这个问题。
林阿姨以前给糖，是因为她跟妈妈好。
现在妈妈不跟她好了，天天跟在阮星楚屁股后面跑。
林阿姨万一生气了，肯定就不给糖了。
金山决定，自己得主动做点什么。
他走到灶房门口，打量一圈，看见墙角放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是一堆蘑菇。
于是找了布包，将那些蘑菇装了一些进去，“林阿姨给咱糖，咱不能白拿人家的。这些蘑菇是妈妈从山上采的，送她一些，算咱们的心意。”
银山用力点点头，“好的哥，都听你的。多给林阿姨一点，说不定她还给咱糖吃呢！”
……
林婵娟正在宿舍里恶补野生菌知识。
资料是从卫生队档案室借的，往年搞宣传时留下来的，纸上印着几种常见毒蘑菇的图片和简单介绍，黑白的，有些模糊，配了几行简短的说明。
她看了一会儿就烦了，把资料合上推到一边。
够意思就行了。
科普嘛，又不是开学术研讨会，只要把常见的几种毒蘑菇讲一遍，把注意事项念一念，告诉大家不要随便采食、不要混吃、不要吃不认识的。
采回家吃出了毛病，那是他们自己没听进去，跟她有什么关系。
林婵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了口气。
突然觉得，要是阮星楚吃了毒蘑菇出了糗就好了，不是想让她死，是想让她难堪，让她在家属院的声望跌一跌。
那些嫂子们不都是信她吗？
等她出了事，看她们还怎么信。
“林阿姨！林阿姨——”
林婵娟收回思绪，听见窗外传来童声。
只见金山站在宿舍外面的窗台下面，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仰着脸喊。
林婵娟推开窗户，“金山银山，你们怎么来了？”
金山把布兜往上一举，“阿姨，给你。”
林婵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焦玉凤这种能占便宜绝不吃亏的主，怎么可能让孩子来送东西？
“金山，这是什么？”
金山咧嘴一笑：“阿姨，我妈说……这些菌子山上采的，给你们尝尝。”
林婵娟看出金山撒谎了，焦玉凤大概率不知情。
但她忍着没拆穿，笑着接过来，“谢谢你们，也谢谢你们妈妈。”
“来，一人两颗糖，去吃吧！”
俩孩子一溜烟跑了。
林婵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兜菌子。
脑海中，浮现出焦玉凤在山里弓着背找菌子的画面。
要是焦玉凤知道她的宝贝儿子把她辛苦找的菌子送来了，怕是要气得吐血。
这么一想，林婵娟决定了，要好好做一顿野生菌火锅，品尝一下这不要钱的野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