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飯店在十字路口斜對面，離橋頭不遠。
門頭上“紅旗飯店”四個大字是水泥澆的，涂了紅漆。
門框兩邊貼著“顧客至上，服務第一”的標語。
大廳里七八張方桌，上面鋪著透明玻璃。
甦景庭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翻了兩遍菜單，又合上了，不時抬頭往門口看一眼。
第三次抬頭的時候，厲墨北來了。
甦景庭正要抬手招呼，被他旁邊的人吸引了過去，目光定住。
阮星楚朝這邊看來，也愣住了。
這分明就是前幾天在山坡上直勾勾盯著她的登徒子之一。
她下意識皺了皺眉，又很快舒展開。
畢竟，對方是厲墨北的同學，是厲墨北認可的朋友。
她相信厲墨北的眼光。
當然，如果對方確實不是好人，自己也會提醒厲墨北。
甦景庭回過神來，站起身，“墨北，這邊。”
厲墨北握緊阮星楚的手，走到桌邊，“景庭，這是阮星楚，我愛人。星楚，這是甦景庭，我跟你說過的，軍校的同學。”
甦景庭微微點頭，“嫂子好。”
阮星楚也點了點頭，“甦同志好。”
三人坐下，點完菜，開始閑聊。
“最近怎麼樣？”厲墨北問。
“老樣子。剛從外地回來，過幾天又要走。”甦景庭靠在椅背上，“你呢？腿好了？”
“好了。”
“嫂子來了就是不一樣，有人照顧了。”
厲墨北嘴角微微揚起，“是。”
甦景庭看了阮星楚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想問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問的那些問題太私密了，剛見面就問，顯得太冒昧，得找別的機會。
菜端上來了。
厲墨北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阮星楚碗里，又夾了一塊魚肉，仔細把刺挑了才放進她碗里。
阮星楚低頭吃飯，沒有多說話。
甦景庭看著厲墨北那雙拿槍的手一絲不苟地挑著魚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有些意外。
他認識厲墨北多年，從沒見他這樣細心過。
阮星楚一邊吃一邊在心里重新評估對面這個人。
他說話不多但不冷淡，舉手投足之間，沒有讓人厭惡的行為。
或許，那天在山坡上可能真是自己太敏感了，也許他們真的只是在執行任務，也許盯著她看只是巧合。
她的態度慢慢緩和下來。
紅燒肉的盤子見了底，酸菜魚的湯也喝得差不多了。
甦景庭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目光在厲墨北和阮星楚之間轉了一圈。
“對了，你們什麼時候結的婚？我怎麼一點風聲都沒听到。”
厲墨北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旁邊的阮星楚，“結婚三年多了。她一直在老家，前陣子才來隨軍。”
甦景庭點了點頭，“怪不得。我說你怎麼不聲不響的，連個喜糖都沒吃到。”
“回頭補。”厲墨北說。
甦景庭笑了一下，目光轉向阮星楚，“嫂子老家是哪里的？”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隨意，像在拉家常。
阮星楚猶豫了一下。
她對甦景庭的印象已經不像剛見面時那麼差了，但也不算熱絡。
不過，他是厲墨北的同學，是厲墨北認可的朋友，她應該客氣一些。
可那些關于老家的事，她實在不想跟一個陌生人多聊。
于是簡短地答了一句，“江北省清河縣的。”
“清河縣。”甦景庭念了一遍這個地名，沒有追問。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借著低頭的動作把眼底的情緒藏了起來。
他上次執行任務時路過那個縣城，在火車站看見過阮星楚，當時的她，瘦得像風一吹就要倒。
那時，她的側臉和母親照片上的樣子重疊在一起，甦景庭愣在原地，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後來他找了很多次，再也沒有遇見過。
現在他知道了，那是厲墨北的媳婦。
甦景庭不能在飯桌上問得太多，不能當著厲墨北的面流露出太多的好奇。
他得自己去查。
厲墨北看著甦景庭，覺得他今天話比平時多，“你怎麼對我媳婦的事這麼感興趣？”
甦景庭面不改色，“隨口問問。你是我老同學，你媳婦是哪里人，我還不能問了？”
厲墨北沒有接話。
甦景庭的性子他知道，不是那種喜歡打听家長里短的人。
不過，他們之間的默契就是，該說的自然會說，不該說的問了也沒用。
“你爸最近身體怎麼樣？”甦景庭換了個話題。
“還行，老樣子。”
“我媽上次還念叨，說好久沒見你了，讓你回京市了，有空去家里玩。”
“嗯。”厲墨北點了點頭。
吃完飯，三人走出飯店。
路燈已經亮了，街上行人稀少。
厲墨北去推自行車，阮星楚站在門口等著。
甦景庭站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兩步的距離，各自沉默。
厲墨北推著自行車走過來，阮星楚坐上後座，朝甦景庭揮了揮手。
甦景庭點了點頭，目送他們拐過街角，自行車消失在樹蔭里。
韓棟從對面的小賣部出來，手里還拿著一根冰棍，三兩口啃完，把木棍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快步走到甦景庭身邊。
他伸長脖子往街角張望了一眼，那輛自行車早就沒影了。
“老甦，剛才那是厲墨北和他媳婦？你約的就是他們？”
甦景庭沒有回答，轉身往回走。
韓棟小跑著跟上去，“你怎麼不早說？你要早說那是厲墨北的媳婦，我就不……”
“唉，老甦，你說我這算不算還沒開始戀愛就失戀了？”
甦景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人家結婚了，你知道厲墨北是什麼人，別亂來，別亂說，別影響人家的感情。”
韓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我知道。我就是覺得她長得好看，現在肯定沒別的心思了。”
“老甦，你剛才跟人家吃飯，有沒有打听到什麼？”
甦景庭的腳步沒有停，“她是江北清河縣人。”
韓棟覺得莫名其妙，甦景庭咋還查起戶口來了？
但沒再多問。
走到招待所門口，甦景庭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清冷的光灑在招待所的灰磚牆上。
他要調查所有事，但不能打草驚蛇，不能影響她的生活。
至于他的那個猜測……等查清楚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