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的隊伍還在緩慢移動。
戰士小吳走過來，將體檢表放在桌上，坐在阮星楚對面，眼楮不自覺地往旁邊瞟了一下，看到厲墨北，又迅速挪開視線看向一旁。
阮星楚的手指搭上他的脈搏，忍不住抬眼看他。
脈象又急又亂，跳得像有人在他手腕里敲鼓。
她又換了一只手，還是快。
“你剛才跑著過來的？”
“沒有。”小吳搖了搖頭，“我排隊排過來的。”
阮星楚收回手，再次看去。
小吳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發白，緊張得連呼吸都急促了。
有可能是太緊張了。
阮星楚並未多想，指了指不遠處的台階，“你到旁邊坐一會兒，等個十五分鐘，別亂動，別想太多。時間到了再過來找我。”
小吳站起來，敬了個禮，走到台階那邊坐下，背挺得直直的。
阮星楚又看了幾個戰士。
一個因為訓練強度太大導致關節疼痛的，她給了熱敷的建議；一個因為睡眠不好導致頭暈的，她叮囑了休息和飲食。
等小吳再走過來，她已經寫完了前一個人的方子。
“坐下吧。”她推了脈枕過去。
小吳再次坐下。
阮星楚的手指搭上去——還是快。
比第一次略好了一些，但依然遠遠超出正常範圍，在這個年紀的年輕戰士身上，不該出現這樣的心率。
她松開手，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先問了一句︰“你這幾天訓練強度大不大？有沒有加練？”
“沒有。正常訓練。”小吳的聲音有些發緊，又往旁邊飄了一下。
阮星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厲墨北坐在那里，軍裝筆挺，帽檐壓得低。
他什麼都沒做，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堵牆，把那些從四面八方飛來的目光擋在外面，也把小吳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阮星楚心里忽然有了一個猜測。
她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站起來，走到厲墨北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聲開口，“墨北，你幫我去辦公室拿一下體檢表，就在我辦公桌左邊那摞。我這邊快用完了。”
媳婦的工作，當然要支持。
厲墨北沒多問，站起來，轉身往衛生隊的方向走了。
等他徹底走遠，阮星楚回到桌邊，重新坐下，“來，手給我。”
這一次，小吳的手指不再發抖，呼吸也比剛才順暢了許多。
脈象沉緩有力，尺脈充盈，比剛才好了不少。
阮星楚松開手，在體檢表上寫下“合格”兩個字，抬起頭看著小吳，“現在正常了。剛才厲團長坐在這里，你緊張，是不是？”
小吳的臉一下子紅了，“嫂子，我……我去年剛下連隊的時候，有一回訓練失誤，被團長當面訓了一頓。從那以後，每次見到他，我就緊張，腦子一片空白，心跳加速……”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團長是為我好。”
阮星楚將體檢表遞過去，“他確實很嚴厲，他對兵嚴，是因為到了戰場上，敵人不會對你心慈手軟。現在多流汗，上了戰場才能少流血。”
小吳接過體檢表，起身朝她鞠了一躬，“謝謝嫂子。我以後會好好練的。”
說完大步跑走了。
過了一會兒，厲墨北拿著一摞表格走回來，“找到了，就這一摞？”
阮星楚接過去，放在桌角，“謝謝厲團長。”
旋即壓低聲音，“厲團長，你能不能別坐在這里了？”
厲墨北不悅，義正辭嚴地開口，“阮醫生，我這是在維持秩序。”
阮星楚哭笑不得，解釋道︰“墨北，你坐在這兒，手下的兵壓力太大，血壓心率都降不下去。我覺得，你還是去別處轉轉吧。”
厲墨北表情有些受傷。
阮星楚看著他這副樣子，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厲團長，要不你站遠一點，別讓他們看見你？主要是，你坐這，有的人要把脈好幾次才正常，這會影響體檢進度的。”
厲墨北自然不希望媳婦老是反復給人把脈，這才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轉身走了。
坐在的隔壁的護士小周低下頭，用筆帽擋住嘴角，肩膀微微抖了下。
另一個醫生也听見了，小聲道︰“咱們團里誰不怕厲團長？也就阮醫生敢這麼跟他說話。”
其他人補充，“關鍵是，他還真听。阮醫生太厲害了！”
阮星楚假裝沒听見，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
當晚，馮碧青家。
馮碧青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丈夫周傳偉回來了。
她張嘴剛要打招呼，見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手里的動作慢了下來，“咋了？體檢結果不好？”
周傳偉摘下軍帽掛好，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肝功有一項指標偏高。醫生說需要再觀察，要是下次復查還降不下來……”
馮碧青的心往下沉了沉，“降不下來會怎樣？”
“可能得考慮轉業。”周傳偉的聲音很低，“說是肝功不達標，不適合繼續留在一線。”
“團里會給安排，但以後就……就不是原來那樣了。”
馮碧青面露憂愁，她想起去年老趙家隔壁那個姓劉的連長，也是體檢出了問題，說是心髒有雜音，後來調去了後勤，再也沒回過訓練場。
那個男人從營區走過的時候，頭都是低著的。
她看著眼前自己男人那副模樣，心里發緊，“你去找小阮看了沒有？她肯定有辦法。她開藥，絕對好得快……”
“找了。”周傳偉打斷她，“我去的時候她已經下班了。衛生隊別的醫生給開了藥，說先吃一陣子看看。”
他看了馮碧青一眼，又移開了，“你跟她不是鬧僵了嗎？我總不好再去找她。”
馮碧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先前，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阮星楚那些話……
那時她覺得自己沒錯，理直氣壯得很。
現在她丈夫體檢出了岔子，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她才發現那條路被她自己堵死了。
“藥先吃著吧。萬一下次復查就好了呢。你身體底子好，以前訓練那麼苦都撐過來了，肯定沒事的。”馮碧青像是在說給丈夫听，又像是在說給自己听。
周傳偉轉身進了屋。
馮碧青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扇半掩的門，心里亂糟糟的。
今非昔比啊。
以前跟阮星楚關系還好，有什麼事都能開口。
現在呢？
她連去找她的勇氣都沒有。
如今只能祈禱，丈夫吃了這些藥趕緊恢復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