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楚看她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又掃了一眼教室里那些低頭默念的面孔。
平時在菜地里、槐樹下聊得熱火朝天的嫂子們，現在都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按住了肩膀，繃得緊緊的。
她翻開課本，掃了幾眼，但沒有跟著念。
那些口訣她早就爛熟于心了，算賬的功夫早就練出來了。
倒是林嬋娟，把大家弄得緊張兮兮，她到底想干嘛？
林嬋娟走上講台，放下文件夾，目光在台下緩緩掃過一圈，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教室里安靜下來。
林嬋娟敲了敲黑板，“今天先抽查。看看大家回去有沒有認真背。”
拿起點名冊，掃視一遍，目光落在阮星楚身上，“阮星楚，你先來。”
阮星楚站起來，聲音不高不低，像流水一樣順暢︰“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九九八十一。”
林嬋娟看了她一眼，“不錯。”
繼續點其他人。
幾個嫂子先後站起來，有的背得順，有的磕磕巴巴，但好歹都背完了。
輪到一個後排的嫂子，背到二五一十就卡住了，站在那里漲紅了臉，半天擠不出下一個字。
林嬋娟看了她一眼，“平時在家也要多練練，不能光靠上課這幾分鐘。回去再背背，下次別卡了。”
那嫂子紅著臉坐下了，低著頭，不敢看人。
林嬋娟的目光又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田愛蓮身上，“田愛蓮，你起來。”
田愛蓮慢吞吞地站起來，手扶著桌沿，“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她背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努力地吐清楚。
背到三七二十一的時候，卡住了。
林嬋娟沒給她思考的機會，“田愛蓮，你上次就沒背好，回去有沒有好好練？”
田愛蓮知道自己是太緊張了，“林老師，我……”
林嬋娟冷冷打斷她，“別說了，站到講台旁邊來，面對大家，好好溫習。等會兒我再點你。”
田愛蓮低著頭，從座位里走出來，走到講台旁邊，面朝台下幾十雙眼楮站著，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
台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嫂子的表情變了變，緊張的氣氛在不停渲染。
沒人說話，但那種沉默比說話更讓人不舒服。
林嬋娟低頭翻著文件夾，心里暗爽了一把。
沒錯，她就是故意的，就是公報私仇針對田愛蓮。
那又怎樣？
其他人還不是連個屁都不敢放？
阮星楚看著田愛蓮，心口堵著一團火。
林嬋娟太賤了，軟刀子捅人，偏偏還打著“為了你好”的旗號。
她挑田愛蓮下手，不過是看她性子軟、不愛計較，拿她當軟柿子捏。
林嬋娟看向阮星楚，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在說︰你看，我贏了。
旋即清了清嗓子，揚聲說道︰“我知道，有些同志覺得我太嚴厲了，心里可能不太服氣。”
“但我要說，咱們來上掃盲班，不是來閑聊的，是來學知識的。既然來了，就得守紀律，就得認真學。如果只是為了湊熱鬧、打發時間，那不如去大槐樹下聊天。”
她頓了頓，“當然，班上也有學得好的同志。比如阮星楚同志。田愛蓮，你要多向人家學習。”
阮星楚看著林嬋娟那張虛偽的臉，心里冷笑了一聲。
站起來，揚聲說道︰“林老師，你說學算術是為了買菜算賬不被坑，這話我沒意見。問題是，買菜的時候，可以慢慢算，算清楚了再付錢，不用一口氣把九九八十一都背完。”
“你剛才幾次打斷田愛蓮，弄得她更緊張了，這樣教人，能教好才怪。”
林嬋娟沒想到阮星楚當眾反駁自己，黑臉道︰“阮星楚，你這是在質疑老師嗎？”
阮星楚嘴角譏誚，“你是真的想教大家學好算術，還是因為田愛蓮撿到了那張保證書，你一直記恨在心？”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孫嫂子跟旁邊的李嫂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嫂子恍然大悟︰“對呀，我咋沒想到？！難怪老針對田愛蓮，原來是為這事。”
林嬋娟的臉白了一瞬，“你胡說什麼？我這是為了教學……”
“林老師，我想請教一個問題。”阮星楚目光直視著她，“你背九九乘法表背得那麼順，那上次給焦玉鳳那些石頭和泥土的時候，你的算術怎麼就不靈了？是不是算賬速度太快，沒來得及看看自己買了什麼，就匆匆付了錢？”
三言兩語，幫大家回想起那晚的荒謬畫面。
再結合林嬋娟此刻嚴肅的樣子……有人笑出了聲。
緊張的氣氛不再，大家小聲討論起來。
死去的記憶瘋狂的攻擊著林嬋娟，她的臉成了豬肝色，拿起黑板擦，用力敲著講台，“安靜！都給我安靜！這里是課堂！再說話就出去！”
台下這才安靜下來。
林嬋娟強裝淡定，顫抖著手重新拿了一根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道題，“繼續上課。”
距離下課還有十分鐘，林嬋娟給大家布置了作業，看向田愛蓮，“田愛蓮，你出來一下，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田愛蓮不敢多言，跟著林嬋娟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燈光昏黃。
林嬋娟在走廊盡頭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跟在後面的田愛蓮，準備狠狠敲打一頓，“田愛蓮，你知道你上次撿到那張紙，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嗎？你要是沒有多管閑事，我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看著田愛蓮低著頭的樣子，林嬋娟心里的火氣又往上竄了幾分，“你以為，你低著頭不說話就沒事了？我告訴你，以後在課堂上，你給我好好配合。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還有，我不管你跟阮星楚什麼關系，以後都給我老實點。不然，我多的是辦法收拾你！”
田愛蓮低著頭，身子朝旁邊歪了下。
林嬋娟等了幾秒，見她沒有回應，語氣更重了︰“我在跟你說話，你听見沒有？抬起頭來！”
田愛蓮慢慢抬起頭。
臉色蠟黃，嘴唇毫無血色，眼窩凹陷。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隨即身體晃了下，手扶住牆壁，順著牆面慢慢滑了下去。
“喂……你別裝……”林嬋娟的聲音變了調，“我只是跟你說了幾句話，你可別訛人……”
田愛蓮不在意她的威脅，靠在那紋絲不動。
林嬋娟被這陣仗弄懵了，慌忙拉扯著，只想趕緊把人給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