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集日。
阮星楚和楊秀華一起看店。
下午兩點鐘，店里沒什麼人。
阮星楚轉身去了後院。
灶膛里的余燼還溫著，她扒開最上面一層灰，底下埋著幾個黑乎乎的洋芋，表皮被燒得焦脆起泡。
她拿火鉗一個個夾出來擱在簸箕里，端著簸箕左右晃了幾下，焦黑的外皮就簌簌地剝落了一層。
又找了塊鐵片，將剩下的皮刮干淨，露出里面黃澄澄、冒著熱氣的洋芋瓤，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鑽，帶著一股柴火燻過的焦香。
阮星楚端著燒洋芋走進店里，“楊姐，歇歇手，吃洋芋。”
楊秀華湊過來，“哎喲，你燒的這火候真好，皮焦里嫩的。”
伸手拿了一個，燙得左右倒了兩下手，掰開一塊，熱氣騰地冒出來，里面的瓤又面又軟，看著就糯。
阮星楚也拿了一個，掰開，從櫃台底下摸出半瓶腐乳。
拿筷子挑了一小塊抹在洋芋瓤上，吹吹，咬了一大口。
燒洋芋的面糯和腐乳的咸香在嘴里化開，綿軟燙嘴，越嚼越香。
她滿足地眯起眼楮，“真好吃。這東西，在我老家那邊都是炒著吃炖著吃或者包餃子，來了這才發現，燒著吃又面又香。”
楊秀華也蘸了腐乳咬了一口，嚼著嚼著感嘆起來︰“我上次吃燒洋芋，還是和你上山挖藥材。團結村有個嬸子在地頭燒了一堆火，喊咱們去吃。那是我頭一回知道洋芋還能這麼吃，可把我香壞了。”
“那嬸子是看你給她牲畜看了病，才特意燒了一堆犒勞你的。我們都是沾了你的光。”
阮星楚眼前也浮出那幅畫面。
那時候多好啊。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誰也沒多想什麼。
後來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有人靠近了，有人走遠了，日子像篩子一樣，慢慢把身邊的人篩出了遠近親疏。
楊秀華又咬了一口，“小阮，我說句實話，你是真厲害。剛來的時候跟大家一起上山撿菌子挖藥材，後來你先一步來了鎮上，其他人還在山上轉悠呢。”
“再後來大家一塊上了掃盲班，你學得比誰都快，現在你又不去了，秦老師說你以後要考大學的。你比所有人都往前邁了一大步。”
阮星楚笑道︰“楊姐你別這麼說，我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比別人多了點運氣，走得快了幾步罷了。”
自己哪里是運氣好，她是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多摔了那麼多跟頭，才換來了這輩子的一點點清醒。
可，這話沒法跟任何人說。
楊秀華嘆了一聲，“說實話，我也不想去掃盲班了。秦老師講課是真好，可架不住林嬋娟隔三差五來那麼一堂，看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年紀大了，臉皮厚還好說，有些年輕姑娘被她說哭過好幾回。”
阮星楚看著她︰“那你還去不去？”
“去唄。”楊秀華嘆了口氣，“小峰上學了，我總不能當個睜眼瞎。孩子回來問我作業，我啥都不會，那多丟人。”
“那就去。秦老師的課好好上，林嬋娟上她的，你別往心里去。能學一點是一點。”阮星楚想了想，又問，“對了，林嬋娟沒再為難田愛蓮吧？”
楊秀華搖頭︰“沒有。自從上回田愛蓮暈倒之後，林嬋娟老實多了，再沒點過她的名。”
“再說了，田愛蓮不管做什麼事都慢吞吞的，你跟她說十句她回你一句，你急她也不急。林嬋娟就算想針對她，也跟錘頭打在棉花上似的，沒勁兒。”
阮星楚暗暗松了口氣。
這時，櫃台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過去拿起話筒︰“喂，聚源土產，哪位？”
楊秀華也沒閑著，吃完了手里的洋芋，轉身去院子里洗了手。
回來的時候，還拿了掃把，準備掃掃地上的渣渣。
見阮星楚打完電話臉色不太對，關切道︰“咋了？誰打的電話？”
“墨北。”阮星楚頓了頓，“說臨時有任務，要出去幾天。”
楊秀華“哦”了一聲，表情反而松了下來，“我還當什麼事呢。咱們在這兒待了這麼久，男人們外出執行任務不是常事嘛？隔三差五的，你又不是頭一回遇上了。別多想。”
阮星楚垂著眼，“我就是想著，探親假都請好了，過幾天就要出發回老家了，他要是趕不回來，那這趟京市之行……”
楊秀華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還有一個星期呢，他出去幾天，滿打滿算也該回來了。團里安排任務總不至于把他卡在節骨眼上回不來，你放心。”
阮星楚心里松了一些，“也是，軍令如山，總不能讓他為了回老家耽誤正事。”
“楊姐，既然說到這兒了，我不在的那半個月，店里就全托付給你了。要是有拿不準的事，你就給我打電話，等我到了會聯系你。”
楊秀華一拍胸脯︰“你放心，店里這點子事我要是還辦不利索，我也不好意思拿你那份工錢了。”
“你安安心心回去探親，這里交給我，保管你回來的時候一根針都不少。”
正說著，有人掀簾子進來，是個面生的老鄉，賣菌子的。
楊秀華利落地迎上去招呼，動作麻利地接過筐子翻看，嘴里還跟人家嘮著家常。
阮星楚看了一會兒，見楊秀華忙得有模有樣的，心里頭妥帖得很。
厲墨北不在家歸不在家，她要做的事一樣也不能落下。
過幾天去京市見公婆，總不能空著手去。
趁著有時間，把這些事都收拾妥當了。
等厲墨北回來，就能直接出發了。
她背上背簍，和楊秀華招呼一聲，去集市上買買買。
一個小時後，阮星楚趕集回來，楊秀華告訴她說，錢文磊來電話了，讓她回個電話。
她走到櫃台後面，拿起電話撥了回去。
錢文磊聲音听上去很高興，“我這邊來了個大主顧，中秋前進一批貨，點名要香菇、木耳和猴頭菇，量不小。我頭一個就想到你了，你那邊存貨夠不夠？”
阮星楚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我沒細數過，但七七八八湊一湊應該不少。你什麼時候要？”
“明天。明天一早我自己開車來拉。”錢文磊在那頭 里啪啦地算，“你今晚幫我清點一下，有多少我拉多少，多多益善。價錢還跟上次一樣，不壓你的。”
阮星楚嘴角壓都壓不住︰“行，錢老板你放心，我今晚就給你備好，你明早到了直接裝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