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衛國扶著卓婉瑩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旁邊，兩手搭在膝蓋上，一副比病人還緊張的樣子。
阮星楚沖卓婉瑩伸出手︰“伯母，我先給您把個脈。”
卓婉瑩伸過胳膊，往上擼了一截袖口，露出細瘦蒼白的手腕。
阮星楚手指搭上去，垂著眼安靜地摸了一會兒。
脈象浮而無力，重按則空虛，典型的虛勞之象。
奇怪的是，與阮星楚見過的那些久病虛損的病人完全不同，卓婉瑩的脈象里還混著一種亂象，尺脈沉澀，關脈弦細，像是被太多不對癥的藥打過，身體的自我調節系統已經亂了套。
“伯母，您以前是不是吃過不少補藥？”阮星楚松開手指，“而且吃的藥雜，有溫補的，也有清熱的，經常換方子？”
卓婉瑩輕輕點了點頭︰“前幾年看得大夫多……我記不清了，反正有些偏方什麼的，別人說有用，我就吃了。”
阮星楚心里有數了。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您的脈象顯示，底子是虛損，但虛中夾滯。之前吃的藥太雜了，身體像個被倒進太多調料的大鍋，底料本身還沒熬好，調味料已經串了味。”
“所以，當務之急不是猛補，是先把鍋底清理干淨。”
“清理？”卓婉瑩第一次听到這個說法，倒有些意外。
阮星楚解釋︰“我的方案是︰先開一副疏肝理氣、調和脾胃的方子，吃半個月。不補不清，只調理氣機，讓您自己的氣血慢慢恢復運作。”
“半個月後，根據您的反饋再調整方子。總療程大概要半年左右，前提是，您得相信我、嚴格按照我開的方子吃，中間不要再加別的藥。”
卓婉瑩看著阮星楚胸有成竹的樣子，恍惚間像是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年輕的、還沒被病痛拖垮的自己。
那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她壓下去了，可她的心跳久久沒有平復。
甦衛國往前傾了傾身︰“半年……能調理好嗎？”
“能。”阮星楚答得干脆，“前提是伯母得配合。”
卓婉瑩回道︰“我配合。”
甦衛國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她平時最怕喝中藥，今天竟然主動說配合。
卓婉瑩面露憂愁︰“問題是，你們不是快要回駐地了嗎？到時候藥方怎麼開？我這邊要是有什麼反應，怎麼聯系你？”
阮星楚不假思索︰“我給您留個號碼，到時候，您讓甦伯伯給我打電話就行。”
“好，那就拜托你了。”卓婉瑩拉開抽屜，找出紙筆，“號碼多少？”
阮星楚拿過，先寫出店里的電話號碼，又低頭寫方子。
卓婉瑩偏頭，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覺地彎起，眼里也有了些許光亮。
阮星楚寫完藥方，又仔仔細細地交代了煎藥的火候和時間。
該說的都說完了，她站起來，“那伯母您先按這個方子吃，半個月後我們再聯系。”
“別走。”卓婉瑩脫口說道。
嗓門之大，引得另外三人都好奇地看著她。
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輕咳一聲，再次挽留，“來都來了，給衛國也看看。他這兩年也是老說胸悶、睡不踏實，正好一並瞧瞧。”
說完，沖甦衛國使了個眼色。
甦衛國立刻會意，二話沒說把袖子一擼，胳膊往阮星楚面前一伸。
阮星楚只好重新坐下來，伸手把脈。
甦衛國的脈象比卓婉瑩好得多，只是上了年紀加上常年伏案工作，肝氣有些郁結，血壓偏高一些。
阮星楚又開了個簡單的調理方子，叮囑了幾句飲食上的注意事項。
正要離開，卓婉瑩端著一盤桂花糕走來，“辛苦你了，來嘗嘗這個，這是家門口那家老字號做的，別的地方買不到。”
阮星楚見她這麼熱情，只好拿起一塊。
旁邊，厲墨北面露詫異。
總覺得，卓婉瑩今天很反常。
正在這時，卓婉瑩朝厲墨北看來，“墨北啊，我可跟你說好了。星楚這孩子我看著就喜歡，你以後要是敢對她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厲墨北神色端正地點了點頭︰“伯母放心，不會的。”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阮星楚和厲墨北站起來告辭。
卓婉瑩和甦衛國送他們到院門口，等他們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卓婉瑩還站在那兒張望。
甦衛國攬住她的肩膀︰“回去吧，外頭風涼。”
卓婉瑩冷冷看向甦衛國，“你給我說清楚，你什麼時候找到她的？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小點聲……進屋里說，進屋里說。”甦衛國嘿嘿一笑，“剛才看你那反應，我就知道你看出來了。”
卓婉瑩進了客廳才開口，“那麼一張臉擺在那兒，你當我瞎了？甦衛國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瞞了我多久？”
甦衛國被她逼得退了兩步，只好老實交代︰“去雲省看老三的時候，老三非讓我跟她見個面，沒想到……”
把後面發生的事老老實實說了出來。
卓婉瑩眼楮一瞪︰“這還用你鑒定？我早說了多少年了甦靜瑤不是我女兒！你們誰信過我？”
“你們一個個的，就只當我病糊涂了說胡話……”
甦衛國趕緊握住她的手︰“我錯了，婉瑩，我錯了。可我這不是怕空歡喜一場嗎？”
“不拿到板上釘釘的證據，我怎麼跟你開口？萬一不是呢？平白讓你白高興一場，身體又受影響……”
卓婉瑩抽回手，在沙發上坐下來，偏過頭不看他。
過了幾秒，到底是忍不住開了口，“那你還等什麼？”
甦衛國在她身邊坐下，看向阮星楚剛喝過水的杯子，“我準備，拿著這個再做一份鑒定。等結果出來，百分之百確定了，咱們再去跟她相認。”
卓婉瑩氣哼哼地看著他︰“到時候她回駐地了咋辦？隔著這麼遠，能說清楚嗎？”
“不會。”甦衛國語氣篤定，“她不是還得給你開藥方嗎？到時候多的是機會聯系。總會有機會說清楚的！”
“我現在看著甦靜瑤越來越不順眼了。”卓婉瑩無語，“她昨天還跟我說星楚的壞話呢。”
甦衛國一愣︰“說什麼了？”
“說她老家名聲不好……”卓婉瑩把甦靜瑤昨天的話原樣說了一遍，語氣嫌惡，“我當時沒信，也沒當回事。現在想想……你說，有沒有可能，她早就知道星楚才是真正的甦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