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錢文磊帶著一個姑娘從大院門口進來。
姑娘二十出頭，扎著兩根辮子，臉上帶著點怯。
她跟在錢文磊後面，東張西望的。
“紅梅，一會兒見了人，嘴甜點，手勤點。”錢文磊低聲說，“阮老板那人能干，跟著她你能學不少東西。別傻站著，有活就搶著干。”
“知道了，舅。”余紅梅應了一聲。
兩人走了幾步，余紅梅拽了拽錢文磊的袖子，“舅，你看那邊咋那麼多人？”
錢文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東邊靠門口那一排，有個展位前面排著長隊，人擠人，從展位一直排到通道那頭。
“哪個攤子？”錢文磊踮腳看了一眼，可惜海拔不夠，“走，看看去。”
他帶著余紅梅往前走，想著從隊伍中間插過去。
一個大媽拉住他，“同志，排隊去後面！別插隊！”
錢文磊一愣，“我不買，我就是看看——”
“看也去後面看。人家這肉醬好，我們都排半天了。”
“肉醬？”錢文磊往前擠了兩步，看清了，是阮星楚。
她站在展位後面，左手拿著勺子，右手遞著芭蕉葉小片。
每片葉子上都挖了一大勺肉醬，肉粒和香菇堆得冒尖。
錢文磊暗自感嘆。
她那一勺子肉醬，擱在別處，夠拌半碗面了。
她給人嘗，眼都不眨。
余紅梅站在他旁邊，盯著阮星楚看了好幾秒，“舅，那姐姐長得好美啊。”
兩人擠到展位前面。
阮星楚正低頭挖醬，余光掃到有人過來，抬頭看見錢文磊，她眼楮一亮，“錢老板。”
“小阮，你這邊——”錢文磊看了看後面那條長隊，又看了看腳底下那幾箱貨，“忙成這樣了？”
“還行。”阮星楚放下勺子，擦了擦手，“你咋來了？”
“怕你忙不過來，給你找了個幫手。”錢文磊把余紅梅往前推了推，“我姐家的閨女，余紅梅。正好在縣城沒事，過來幫你搭把手。”
余紅梅站在展位前面，看著阮星楚，臉有點紅，“小阮姐。”
阮星楚上下看了她一眼，笑著招呼，“紅梅是吧？來，幫我個忙。”
她拿了一摞芭蕉葉小片擱到余紅梅手邊，又遞了一瓶新肉醬，“你幫我挖醬，一片一勺，有人來你就遞過去，讓他們嘗。嘗完了要買的，我來收錢裝貨。”
余紅梅點頭，“行。”
錢文磊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貨快沒了，彎腰拖出箱子，拆開，一瓶瓶碼到展位前面。
攤子上多了兩個人，阮星楚沒那麼手忙腳亂了。
後面隊伍沒見短，但往前挪的速度快了不少。
忙過一陣，終于沒人排隊了。
錢文磊拖了把凳子坐下，拿袖子抹了抹額頭的汗。
余紅梅蹲在地上，將空瓶子歸攏到一起。
阮星楚把櫃台上的東西重新碼了碼，騰出一塊空地方。
錢文磊看著她，嘖了一聲，“小阮，我剛才看你給人嘗醬，一勺一勺的，光試吃就送出去一箱多，我替你心疼。”
“那些人里頭，有買了的，也有嘗完了抹嘴就走的。你就不怕人家來佔便宜？送出去那麼多，萬一都不買，你虧不虧？”
阮星楚擺好手上的瓶子，“您說的有道理，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有人嘗了覺得好，回頭來買，或者跟別人說一嘴，我這招牌就傳出去了。”
錢文磊蹙眉，“那也有人白吃不給錢。”
“白吃的也有。”阮星楚說，“可他們吃完了，知道這東西什麼味。往後他們去別的地方買，也會拿我這醬比。”
“這就是個名聲。名聲傳出去了，比賣幾瓶醬值錢。”
錢文磊面露贊賞之色，“小阮，說了不怕你笑話。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不如你看得透。你這買賣不做大，誰能做大？”
“錢老板，你過獎了。我也就是算賬算得清。”阮星楚謙虛道。
“不是算賬的事。”錢文磊說，“是心里那桿秤，你舍得送，是因為你知道送了值得。換別人，舍不得。舍不得的人，做不大。”
正說著，一個男人走到展位前面。
四十來歲，穿一件深灰的中山裝，扣子扣得齊整。
胳膊底下夾著一個黑色皮包，皮面磨得發亮，但看著有些年頭了。
他站在展位前面，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阮星楚站起來，“同志，看看什麼？”
男人指了指那排瓶子，“這個，肉醬？”
“香菇肉醬。”阮星楚開了一瓶新的，拿勺子挖了一點擱在芭蕉葉上，插上竹簽遞過去，“您嘗嘗。”
男人接過嘗了嘗，又看了看展位上的其他東西。
“這個呢？”他指了指旁邊另一瓶。
“牛肉醬。”阮星楚打開蓋子，給他試吃。
男人嘗了，還是沒說話，但點了下頭。
他又指了指角落里那瓶炸菌子。
阮星楚倒也不惱，一樣一樣遞上給對方試吃。
男人話不多，每樣都嘗了，並且都嘗得很仔細。
余紅梅蹲在旁邊看著，有點著急。
這人嘗了半天，一樣沒買，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她拽了拽錢文磊的袖子，錢文磊搖了搖頭，讓她別出聲。
男人嘗完最後一樣，看向阮星楚，“味道不錯。”
“同志，您要是喜歡，可以帶幾瓶回去。”阮星楚熱情推銷，“要是量大，我們有禮盒裝，香菇肉醬、牛肉醬、炸菌子、菌菇湯包，湊成一套。比單買劃算。”
男人點了下頭，“禮盒怎麼賣？”
阮星楚打開話匣子，把禮盒的價格和配置一樣樣說了。
男人站在展位前，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我要三千盒。”
阮星楚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三千盒？”
“對。”男人從皮包夾層里掏出一張紙，展開，遞過來。
這是一張介紹信，蓋著省城紅星機械廠的紅章。
上面寫著︰茲介紹我廠采購科郭友財同志前往你處聯系年貨采購事宜，請予接洽。
下面有日期，有編號，有廠辦的電話。
“我是廠里采購科的。”郭友財說，“年底給職工辦年貨，每人一份。廠里兩千多人，加上退休職工，三千份左右。臘月二十五之前能交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