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太陽照進院門口,照在櫃台上的榆木台面上。魚丸在冰碴子里泡著,白汽從木盆邊沿往上冒。
馬嬸的嗓門從巷口傳過來。今天喊的是新詞︰“恆豐祥手打魚丸,翠微樓大廚認過的,買兩斤送一包蝦皮!”
前幾天翠微樓白工服的小伙子來送帖子,馬嬸在門口看了個全程。“翠微樓那可是京城頂頂大的館子”這句話她嚼了兩天,嚼出了廣告詞。
林玉蓮坐在櫃台後面撥算盤。
一陣腳步聲從胡同口傳過來。不是買魚丸的腳步。買魚丸的腳步是散的,東張西望的。這個腳步穩,但慢。走幾步停一下,走幾步再停一下。
吳德全站在恆豐祥門口。
五十多歲的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沒拿東西。身後跟著一個伙計,伙計懷里抱著兩個砂壇子,壇口用紅布扎著。
林玉蓮的算盤聲停了。她從櫃台後面看過去,看見吳德全站在門檻外面,兩只手垂在身側,搓了一下。
老莫靠在牆根的板凳上,手搭在帆布挎包口上。他的目光從吳德全身上掃到身後伙計懷里的壇子,又掃回來。沒站起來,也沒松手。
吳德全邁過門檻。
“陳師傅在嗎?”
嗓子發干。進門之前他在胡同口站了五分鐘。路過恆豐祥門口三回了,頭兩回走過去了。第三回停住了。不是他想停,是腿自己不走了。
三十年了。什剎海這條街上,他的德順號是頭一份。冬天賣干貨,夏天賣腌菜,秋天賣山貨,春天賣筍干。這條街上的老住戶,哪家過年不來德順號稱二兩蝦皮?
七天。恆豐祥開張七天。
他的客人走了三成。
不是被搶走的。是自己走過去的。
他在後院把恆豐祥的魚丸掰開聞了三天。
第一天聞完放下了。第二天又拿起來聞。第三天把魚丸放進嘴里嚼了。涼透了的魚丸,鮮味還在,彈性還在,沒有半點腥氣。
三十年,沒踫上過這種東西。
陳大炮從後院走出來。手上沾著面粉,圍裙前襟有幾道水漬。他看見吳德全,腳步頓了一下。
吳德全沖身後的伙計努了努嘴。伙計把兩個砂壇子擱在櫃台上,壇子落在榆木台面上,悶響。
“六必居的黃醬。三十年老缸,我存了十壇。今天給您送兩壇。”
陳大炮走到櫃台前面。他看了一眼砂壇子上扎的紅布,又看了一眼吳德全的臉。
“無功不受祿。吳掌櫃,什麼意思?”
吳德全搓了搓手。笑了一下,那笑咧了個嘴角就收了。
三十年的干貨行當,他見過太多同行。有手藝好的,有嘴巴利的,有背景硬的。但陳大炮進了這條街,他頭一回覺得自己那三十年不夠看。
“陳師傅,我在這條街做了三十年干貨。見過的好東西不少。”他的手從身側抬起來,又放下去。“但你那顆魚丸……我聞了三天。”
後面的話頓住了。
一個干貨行的老掌櫃,把別家的魚丸聞了三天。不用再說了。
陳大炮沒接話。站著看他。
吳德全的喉頭動了一下。後背的褂子已經洇了一塊。
“冰廠的事……”他咬了一下後槽牙。“是我犯混。不該在背後使那個絆子。”
櫃台後面的林玉蓮手里的鉛筆在賬簿上停住了。她沒抬頭,耳朵豎著。
“嗯。”
陳大炮拿起砂壇的蓋子。紅布解開,壇口封著一層黃蠟紙。揭開蠟紙,黃醬的味道沖上來了。醬色深褐,表面起了一層薄薄的油光。陳大炮把鼻子湊過去聞了一下。
醬香濃郁,發酵到位。沒有雜味。三十年的老缸養出來的底味,跟新缸差著十萬八千里。
“好醬。”
吳德全的氣松了。他身後的伙計也跟著松了。那伙計在德順號干了八年,頭一回看見掌櫃的給別家送東西。
“以後什剎海這片,恆豐祥的東西,德順號幫忙推。您不嫌棄就行。”
陳大炮把壇蓋擱回去。他看了吳德全一會兒。不長,三秒。
吳德全站在那三秒里,背上出了一層薄汗。
“醬留下。”陳大炮把砂壇往櫃台里面推了推。“冰廠的事過了就過了。以後有什麼北方的好料,你幫我留意著。山貨、干菌、老缸的醬醋,你比我熟。”
吳德全愣了一下。
他來之前想過幾種結果。最好的結果是醬收下,面子給了,各做各的。沒想過陳大炮會說“你幫我留意”。
幫忙留意好料。這句話在行當里的意思是︰你是我的供貨渠道了。
三十年的德順號,什剎海頭一份的干貨鋪子。從今天起,變成恆豐祥的北方料供應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麼客氣話。點了下頭。
“成。”
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檻的時候回了一下頭。櫃台上兩壇砂鍋醬擱在榆木台面上,陳大炮已經轉身往後院走了。
吳德全邁過門檻。太陽照在他的灰布褂子上。
他的伙計跟在後面,小聲說了句︰“掌櫃的,那醬您存了好些年了……”
“閉嘴。”
吳德全走進胡同里。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
恆豐祥櫃台後面,林玉蓮的鉛筆在賬簿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德順號,吳德全,北方干貨山貨渠道。”
陳安從櫃台角落探出頭。他盯著那兩個砂壇子看了一會兒,湊過去聞了一下壇口。
鼻子皺了皺,又聞了一下。
“媽媽,這個跟魚丸不一樣。”
林玉蓮把砂壇蓋好。
“是醬,不是魚丸。”
“咸的。”陳安的鼻子還皺著。“後面還有一點甜。”
林玉蓮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兒子一眼。
兩歲的孩子,聞一下能把咸和回甘分開說。
她沒多說。伸手把陳安的頭發撥了撥,把壇蓋壓緊了。
陳大炮從後院回來了。手上的面粉洗掉了,拿著一只長柄木勺。他走到櫃台前,揭開壇蓋,用勺子舀了一小勺醬。
送到嘴邊品了品。
舌尖先踫到咸。然後是醬香。最後有一股回甘,從舌根慢慢往上翻。
三十年老缸的底味。新醬里絕對沒有的東西。
他的眼楮眯了一下。
“六必居三十年老缸。”他把勺子擱下來。旱煙斗從口袋里摸出來,在嘴角轉了一圈。
金湯佛跳牆的底味,他琢磨了兩天。十二種料分頭處理再合壇慢煨,骨湯和雞湯雙吊的底子夠厚,但總覺得差一層東西壓不住。
醬。他想過醬。但普通的醬不行,得是老缸養出來的。
“這壇醬,正好。”
林玉蓮從賬簿上抬起頭來。她看見陳大炮盯著那壇醬,旱煙斗叼在嘴里不動了。做了這麼多年飯的人,出了那種表情,只有一種可能。
他找到了。
金湯佛跳牆最後一味底味,補齊了。
她低下頭,在賬簿上寫了三個字︰醬已定。
窗外的太陽已經爬到院牆頂上了。秋天的光照在榆木櫃台上,照在兩壇六必居三十年老醬上。
陳大炮把壇子蓋好,搬進後院灶房。
灶台前面,他用勺子把醬分裝到三個小碗里。一碗原味,一碗兌了一點點清水稀釋,一碗拿筷子尖蘸了一點金華火腿的湯底攪進去。三碗醬擱在灶台邊上,他挨個嘗。舌尖踫一下,停一下,鉛筆在紙上記一筆。
火腿咸鮮混著老醬的醇厚,從灶房門縫里滲出來,飄過後院,飄過櫃台,飄到胡同口馬嬸的鼻子底下。
馬嬸的嗓門卡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扭頭往院子里望了一眼。
那味道比魚丸還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