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國華沒去夠電話，先朝桌上那兩張照片伸手。
指尖剛踫到桑塔納的車頭，老莫已經扣住他的腕子，往桌沿一磕。
照片滑回桌面。
呂國華半截袖口掛住桌角，一顆扣子崩開，骨碌碌滾進二號機組底下。
老莫壓著他的手腕，眼皮都沒抬。
“照片是物證。再踫一下，我按搶證處理。”
“松手！”呂國華扭著胳膊往門外喊，“陳大炮，你敢讓人動站長，好大的膽子！”
“打你了嗎？”陳大炮把煙鍋在桌沿磕了兩下，“這門是你自己邁進來的。”
門簾一掀，曲易拎著扳手進來，褲腳上還沾著焊渣。
“大炮哥，碼頭又靠上一條汽艇。溫州牌照，上來六個人，領頭那個走道不拐彎。”
呂國華的脖子梗了一下，朝門口探了半寸。
那條艇他認得，港務站值班室的登記本上，昨夜報的就是加急進港。
牆根底下，錢干事把身子往工具箱後頭縮。
他在永強運輸公司裝卸組扛了四年麻包，昨天組里派活，說跟呂站長出趟島，照著圖指個地方，來回一天，給八塊錢。
他懷里那張紙是早上在港務站門口接的，折成四折，鉛筆描出來的，標著“二號機底彎管”。描圖的人手抖，把那截彎管畫粗了一圈，邊上還壓了一道深印。
門簾再掀，陳建鋒先進來，肩上落著露水，手里捏著一封拆了口的機要件，封皮上蓋著團部關防。
“爸，機要口的加急件，天亮前到的。”
“念。”
陳建鋒把紙抖開，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廠房里砸。
“軍區後勤部批復。南麂島三號倉庫冷鏈區，含三台機組、冷庫及附屬管線，列為戰備保密單位，納入軍事設施保護範圍。任何地方行政部門對上列設施實施查封、抽檢、拆除、停用，須經軍區後勤部書面批準。”
他念到最後一行，抬眼看呂國華。
“違者，按破壞軍事設施論處。”
廠房里只剩二號機組的轉子還在低著響。李偉靠在配電箱邊，把按過閘柄的那只手收了回來。
呂國華盯著那張紙，眼珠子一動不動。
二號機組的鐵殼上還掛著他親手貼的封條，紅紙黑字，名字簽得工工整整，日期也寫得清楚。
落筆那陣，他連手都沒抖。
“紅頭文件我昨天沒拿。”陳大炮把煙桿叼上，劃著一根火柴，“就等你把封條貼上來。人是你帶的，機器是你鑽的，字是你簽的。三樣東西，一樣樣都是你自己遞到我手上的。”
呂國華的嘴唇動了幾下。
陳大炮把煙霧吐到一旁。
“省建工集團那封仲裁函還沒回，你倒先給我送了份現場材料。”
周安國假肢就在這當口跨過了門檻。
軍綠夾克的下擺撩在腰上，鞋底的濕泥在門檻上蹭掉一層。
他身後跟著兩名挎公文包的經偵警員，腰帶上的槍套露在外頭。
院里看熱鬧的軍嫂往兩邊讓，胖嫂扛著半箱魚餅伸脖子，被劉紅梅一把拽回牆根。
“老班長，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周安國把公文包擱到八仙桌上，“溫州那邊，昨晚十點動的。”
“說。”
“馬永強在冷鏈管理處辦公室扣下的。人帶走的時候，桌上還擺著恆豐祥的準入退件，退件上批了‘材料不全’。他自己簽的字。”
周安國拔開筆帽，在紙頁上點了一下。
“韓振邦那間顧問辦公室，我們守了一夜。老頭沒出門，安分。可昨晚上有人進去過。”
陳大炮抬了抬下巴。
“接著說。”
“東門旅社的登記簿起回來了。那個假名底下，留的是永強運輸公司的電話。甌江貨棧的車扣了，桑塔納，車牌對得上。韓家女婿在貨棧里點單子，點到一半，連人帶賬一塊兒走。”
他翻過一頁。
“呂國輝那份改裝檢測通知書，交管系統自己先收了回去。一千二的檢測費，九十天的等候期，憑哪一條，他今早答不上來。卷宗已經封了。”
劉紅梅在門邊接了一句。
“哎喲，一晚上，兄弟倆全齊了。”
胖嫂從她背後探出半個腦袋。
“站長，你家媳婦那運輸公司，還排在合規名單第三位不？”
呂國華低著頭，手指摳著水泥縫。
曲易把扳手塞回工具袋，鼻子動了動，抬頭看了眼房梁，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周安國把一支筆遞過去。
“簽個字。封條是你貼的，照片上的車牌是你認的，這兩條寫清楚。”
呂國華接了筆。筆尖在紙上落下去，戳出一個墨點。
往上一挑，紙面拉出一道細痕。他換個地方再落，手還在抖，連自己的姓都起不了頭。
筆掉在地上，骨碌到馬燈旁邊。他彎腰去撿，手伸出去兩回，兩回都從筆桿上滑開。
老莫走過去，把筆拾起來，插回周安國的上衣兜。
陳大炮從八仙桌後頭繞出來。
他的皮鞋踩過濕水泥地，一步一聲。
到了近前，陳大炮半蹲下來，手背在呂國華臉上輕輕拍了三下。
“下輩子招子放亮。”
陳大炮站直身子。
“誰的飯碗都敢砸，早晚砸到自己手上。”
周安國朝身後擺了下手。
兩名警員架起呂國華的胳膊往外拖，鞋跟在水磨石地上刮出兩道白印，嘴里含著一句听不清的話。
“等一等。”老莫走到工具箱跟前，彎腰，從錢干事懷里抽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
錢干事伸手要搶，被老莫一只手按在肩上，整個人縮著蹲了回去。
陳大炮把紙展開。鉛筆畫的，線條歪斜，上頭標著“二號機底彎管”，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拆下帶走，別在現場敲。
曲易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大炮哥，這畫的是回水彎。打樁隊進場那陣，我領著他們接手過水管。他們手里就有現場圖，機組哪一截能拆，比我記得還清。”
“東西交周隊長。”陳大炮把紙遞過去，“跟那兩只瓶子一塊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