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炮松開手,指尖在趙掌櫃的肩頭輕輕拍了兩下。
“回去開門。你的早點照賣,我的豆腐腦照磨。”
趙掌櫃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陳師傅,我……”
“誰讓你關門,你就問他。”
陳大炮收回手,轉身端起桌上的空碗。
“問他灶在哪兒。”
“沒灶的人,不配說關門。”
馬嬸站在櫃台後頭,攥著抹布,視線在他和陳大炮之間來回轉。
趙掌櫃站直身子,朝陳大炮深深鞠了一躬。
“我記住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腳步又停住。
“陳師傅,那人……您真得小心。”
陳大炮點點頭。
趙掌櫃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胡同里漸漸遠了。
馬嬸把抹布擰干,擱進盆里。
“陳師傅,這事……”
“灶還燒著,先干活。”
陳大炮把桌上那張紙條疊好,塞進口袋。
“紙條寫得出來,鹵汁他寫不出來。”
老莫從後院進來,手里拿著個小布包。
“大炮哥,我再瞧了瞧這紙條。”
他把布包打開,里頭是放大鏡和一小截蠟燭。
陳大炮把紙條遞給他。
老莫湊到窗邊,借著日光仔細看。
“紙是供銷社的信紙,邊上有印。筆跡……不像文化人,橫豎都飄。”
“能看出是誰寫的?”
“不好說。但寫字的人,手上有老繭。筆畫頓的地方,紙背壓出了印。”
陳大炮接過紙條,對著光看了看。
紙背上確實有幾個字的筆畫壓出了淺淺的凹痕。
“留著。”
他把紙條重新收進衣兜。
“先盯小劉和文具店。紙條的事,往後再查。”
老莫點點頭,把放大鏡收好。
“我今晚再去蹲。”
陳大炮抬了抬下巴。
“別空著肚子盯人。餓久了,眼楮會先看見吃的。”
林玉蓮抱著陳寧從後院進來。
“爸,剛才那人走了?”
“走了。”
“那張紙條……”
“留著呢。”
陳大炮舀起一勺豆漿,放到唇邊吹涼,嘗過後,又添了半勺熱水。
“火候差不多了。”
林玉蓮把陳寧放到矮桌旁,走到案邊。
“爸,您就這麼放他走了?萬一他回去又被人攛掇……”
“不會。”
陳大炮將豆漿倒進瓦盆,洗淨木勺。
“他嘗過咱家的豆腐腦,就知道自己差在哪兒。手藝好不好,嘴巴會說話。”
林玉蓮看著他調石膏水。
“那攛掇他的人呢?”
“急不得。”
陳大炮調好石膏水,沖進豆漿里。
“讓老莫盯著。盯住小劉,就能摸到後頭的人。”
林玉蓮點點頭,沒再多問。
灶膛里柴火 啪作響,瓦盆里的豆漿慢慢凝住。陳寧趴在桌邊,伸手去夠案上的小碗。
林玉蓮把她的手攔住。
“還熱著。”
陳寧x笑嘻嘻抬頭喊。
“爺爺,吃豆花。”
陳大炮拿布巾擦了擦手。
“等凝好了,爺爺給你盛。”
陳寧抱住桌腿,小腦袋一下一下點著,眼楮卻仍盯著瓦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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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吳德全又來了一趟。
這次他空著手,腳步比往日快,額角還帶著一層汗。
“陳師傅,宋師傅那邊來口信了。”
陳大炮正在後院劈柴,听見聲音,放下斧子。
“進來說。”
吳德全跟著他進灶房,從懷里掏出一封信。
“宋師傅讓我親手交給您。”
陳大炮接過信,拆開看。
信紙是和平飯店的專用信紙,上頭印著飯店的標志。
字寫得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講究。
“交流會定在下月十五,和平飯店後廚大灶。京城二十二位老字號掌灶師傅到場,請陳師傅講泡參合湯。具體安排,請陳師傅提前三日告知。”
陳大炮看完,把信疊好。
“吳掌櫃,麻煩你跑一趟。”
“哪里哪里,應該的。”
吳德全搓了搓手,眼神在信和陳大炮之間來回轉。
“陳師傅,宋師傅還問了一句,您打算怎麼講?”
陳大炮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講什麼?”
吳德全愣了愣。
“就是……泡參合湯的法子啊。”
“灶上見。”
陳大炮敲了敲桌面。
“不講理論,現場起灶。從干參入水到合湯出碗,全程當著同行的面做。他們看著我泡,跟著我摸,到最後端碗喝湯。”
吳德全張了張嘴。
“您這是……要現場做?”
“手藝擱在鍋里,比嘴皮子管用。二十二個師傅,二十二雙眼楮看著我做,比講一百遍道理都強。”
吳德全倒吸一口涼氣。
“陳師傅,您這膽子……”
“膽子是灶火一鍋鍋燒出來的。”
陳大炮站起身。
“回去跟宋師傅說,我到時候帶幫廚。其他的,他安排就成。”
“哎,好,我這就去。”
吳德全轉身要走,又停住。
“陳師傅,您帶誰去幫廚?”
陳大炮看了一眼矮桌旁的陳安。
孩子正抱著銅篩,認真地摸著篩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吳德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見陳安,又看看陳大炮,喉嚨動了動,沒敢多問。
他出了門,一路小跑著往胡同外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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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灶房的燈還亮著。
陳大炮翻開灶台筆記,在空白頁上寫下交流會的備料清單。
遼參、干鮑、干貝、蝦皮、老雞、豬骨、花雕、姜片、蔥段……
他一樣一樣寫,寫得很慢,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寫到最後一行,筆尖停了。
他在“幫廚”兩個字後面,畫了一把小篩子。
林玉蓮端著熱水進來,看見他還在寫。
“爸,這麼晚了,您還不歇?”
“把東西先列清。”
林玉蓮放下水壺。
“交流會那天,您準備帶誰?”
“安安。”
林玉蓮手里的水壺晃了一下。
“爸,您說什麼?”
“安安跟我去。”
陳大炮把筆擱下。
“讓他看看,他爺爺講的那些東西,別人听了是什麼臉色。”
林玉蓮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上回去民族學院後廚,已經夠破格了。
這回是和平飯店,全京城最厲害的掌灶師傅都在。
“爸,那可是……”
“我知道。”
陳大炮站起身,走到矮桌旁。
陳安已經睡著了,小腦袋歪在桌上,手里還攥著銅篩。
陳大炮伸手,輕輕把篩子從他手里拿出來,擱到一邊。
“他該看看,什麼叫灶上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