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沉默拉的很长。
胡同里的风刮过青砖墙，带起几片落叶。
拿着手机，江梦瑶没有催促。
过了好半天，听筒里才传出罗成文干涩的笑声。
“小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就一普通教授而已。”
罗成文声音透着无力感：
“曙光1000，那是中科院的命根子。
全院上下多少个国家级重点项目排队等算力？
航天轨道的模拟、气象灾害的推演、核物理的底层数据，哪个不是国之重器？
那些院士为了多争取几个小时的算力，在会议桌上都能拍桌子骂娘。”
他停下话头，平复情绪。
“我作为清华的教授，手里确实有一点配额。
但那点配额，两个月加起来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江梦瑶靠在墙上，看着路灯下飞舞的趋光虫。
一个小时。
这连泛用性基因预测模型的初始参数都跑不完。
“你那个基于贝叶斯先验算法的模型，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无底洞。”
罗成文在电话那头叹气。
“要处理拓扑流形上的动态概率场，运算量是指数级增长的。
我手里这点配额，连给你塞牙缝都不够。
别说一个小时，就是给你一两天，也未必能跑出个完整结果。
这根本不是我这小小的教授能撬动的资源。”
罗成文是清华教授，本身的职级是正高级，在外界确实已经算厉害的大人物。
但这样的教授，清华整整拥有600名！
江梦瑶没接话。
她对国家目前的经济实力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算力的缺口，她比罗成文更清楚。
但她不打算轻易放弃，毕竟，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目前最好的突破口。
算力虽然同样珍贵，起码能在国内解决。
要换成其他需要配合高端设备进行的实验，那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罗教授，既然您提到了配额，那就说明清华有渠道能接触到曙光1000。”
江梦瑶直切要害。
“我要怎么才能拿到不限时的使用权？”
电话那头又没声音了。
罗成文大概是被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住了。
“不限时？”罗成文拔高音量。
“你当那是路边的网吧里的电脑包夜呢？
你知不知道曙光1000开机跑一天的电费和维护费是多少？
你知不知道曙光1000，每天有多少项目在排队！”
江梦瑶连忙把手机拿远了点。
“总有办法的，对吧。”
罗成文重重叹了口气。
“办法只有一个。”他语气变得严肃。
“直接找校长申请，让他帮忙开个研讨会。
如果学校高层认为你的模型具备颠覆性的战略价值，校长可以出面，以清华的名义向中科院打报告，申请专项算力通道。”
他强调了几个字。
“但这有个前提。
你必须在校领导面前，证明你这个新模型的绝对价值。
你要让他们相信，把中科院的宝贝借给你用，不是在胡闹。
这要是弄砸了，清华在中科院那边的信誉都要受影响。”
站直身体，江梦瑶转身往四合院的方向走。
“可以。”她回答的干脆利落。
“明天上午，我带资料去见校长。
底层逻辑我会当面拆解给他们看。”
罗成文被她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搞的有些发懵。
“你不再准备准备？
这可是面对全校最高层，还有几个学术界的老古董……”
“不需要准备。”江梦瑶打断他。
“大概的想法都在我脑子里，我等下回去整理一下就差不多了。”
挂断电话，她推开四合院的木门。
打开书房的电脑开始整理脑海中的思路。
清华校园内网，水木清华bbS。
一条刚发布的帖子，虽然没有被管理员置顶，却因为不断有人回复，一直处于置顶的位置。
惊爆！生科院大一新生斩获自然·遗传学封面！
发帖时间是傍晚的6点。
短短两个小时，跟帖量以每分钟60~70条的速度疯狂飙升，直接把服务器搞的有些卡顿。
要知道目前整个水木清华bbS的同时在线人数也就不过1800多人。
这就意味着每30个人，就有一个人时时关注着这条帖子的情况。
主楼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截图和一句话。
截图是论文过稿的邮件截图。
配文：生科院大一新生江梦瑶，一作发顶刊封面，我是在做梦还是世界疯了？
2楼到10楼，队形出奇的一致。
全是一连串的问号。
清华的学生都是天之骄子，本科发ScI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过。
可那是自然子刊的封面。
那是国内多少院士团队烧了几千万经费、熬白了头发都要烧香拜佛才能摸到的天花板。
现在，这个天花板被一个刚入学不到两个月的大一新生，轻描淡写的捅穿了。
这已经不是魔幻了，这简直是荒谬。
到了11楼，有人打破了队形。
Id名为科研民工老王的用户回帖：
“这图片是假的吧？
这年头造假也不打草稿了？
大一新生懂什么是隐马尔可夫模型吗？
这截图要是真的，我当场把键盘吃下去。”
这条回复是个导火索，点燃了论坛里的质疑情绪。
几个挂着研究生前缀的Id迅速跟进，言辞间透着阴阳怪气的酸味。
“散了吧，明显是造神运动。
估摸着是哪个学术大牛的关系户，找个团队代笔，挂个大一新生的名字用来镀金。
这套路见的多了。
人家生在罗马，咱们生在牛马。”
“楼上说的对。
我导师可是正高级别的教授搞了整整10年的基因测序，最好的一个成绩，也就是一篇国际二区的ScI。
一个大一新生花两个月搞定？当大家都是傻子呢？
这牛皮吹的也不怕破了！”
“你别说，这江梦瑶我还真听说过！
我就说之前那什么跨科培养特权有猫腻。
教务处和生科院联手演的一出好戏啊！
为了掩盖特权分配不公，硬生生造出个顶刊封面来堵我们的嘴。
建议学校严查！不能让这种学术毒瘤败坏清华的风气！”
质疑声越来越大，风向开始彻底跑偏。
从最初的震惊，演变成了对学术造假和特权阶级的讨伐。
那些在实验室里熬夜搬砖、被导师骂的狗血淋头的研究生们，找到了宣泄情绪的出口。
凭什么他们累死累活连个核心期刊都发不了，一个大一新生就能踩在他们头上拿顶刊封面？
这绝对是黑幕。
帖子热度爆炸，甚至有人开始组织要去行政楼抗议，要求公开江梦瑶的实验数据和推导过程。
就在这场风暴即将失控的时候。
一个挂着金色认证标识的Id出现在了回帖区。
Id：生科院博士-赵明轩。
这是生科院出了名的学术狂人，手里捏着一篇一区ScI，以及多篇的二区ScI，是公认的下一届杰青苗子。
赵明轩发了三个冷笑的黄豆表情。
一段极具攻击性的文字砸在了屏幕上。
“楼上那几个喊代笔、喊黑幕的，麻烦把脑子里的水控干了再出来丢人。”
“你们是不是在实验室里待傻了，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了？”
“我就说2点！”
“第一，国内的学术界，能写出自然封面级别的论文，屈指可数！
如果我没记错，上一年，也就是2000年的时候。
国内一共只有不到100篇的论文，登上国际一区的期刊！
分摊到各个学科，那就更少了，生物相关的论文一共就6篇！”
“每一篇论文的第一作者，在国内都是有名有姓的业内大拿！
其中不乏院士，甚至是长江学者！”
“用你们那核桃大的脑仁想想，哪个大佬疯了？
会把这种能光宗耀祖、名留青史、能直接改变自己命运的成果，让给一个大一新生去挂一作？”
“他图什么？图她年纪小？？图她没背景？？”
这段话一出，整个论坛的滚动速度明显滞了一下。
那些叫嚣着团队代笔的人，不说话了。
是啊。
这可是自然子刊的封面。
虽然含金量不如自然本刊，但绝对是妥妥的国际一区。
这玩意儿的含金量，足够一个普通教授直接跨越阶层，成为学术界的顶尖大佬。
谁会把这种级别的成果拱手让人？
就算是亲女儿，也得掂量掂量。
赵明轩的输出还在继续，字里行间全是鄙夷。
“第二，你们瞎了眼没看清那封邮件的截图吗？”
“论文的通讯作者是罗成文和陈建国！
这两位老先生平时有多爱惜羽毛，全校谁不知道？
他们会为了一个大一新生，拿自己一辈子的学术声誉去造假？”
“退一万步讲，就算生科院和教务处真的手眼通天，敢在清华造假。”
“那盲审呢？”
“这篇论文的盲审专家，是mIt计算生物学实验室的维克多，斯坦福应用数学系的哈里森，剑桥遗传学研究所的理查德！”
“这三位是国际学术界的泰斗！
是你们导师见了都要弯腰叫声祖师爷的人物！”
“你们告诉我，江梦瑶一个大一新生，或者生科院哪个领导，有这通天的本事，能同时买通这三位大佬，让他们心甘情愿的配合清华演戏？”
“有这本事，还搞什么科研？
直接去联合国当秘书长不好吗！”
赵明轩甩下一句话。
“承认别人优秀有那么难吗？自己是个废物，就觉得全世界都是废物。”
“这篇论文的部分开源代码，已经挂在自然官网的预印本上了。
有空在这里羡慕妒忌，还不如赶紧多学习一下！
看看你们那点可怜的算力常识，是怎么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的。”
“对了，那些说国际1区的ScI可以靠关系或者金钱购买的。
请务必用论坛私信联系一下我，我家里还是有些实力的！
只要价钱在100万以下，有多少我买多少！”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狠狠抽在了所有质疑者的脸上。
bbS陷入了安静。
足足五分钟，没有任何人回帖。
那几个跳的最欢的研究生Id，悄无声息的删除了之前的回复，彻底装死。
阴谋论不攻自破。
当所有的不可能都被排除，剩下的那个无论多离谱，都是事实。
第六百零一楼，一个大一新生的Id弱弱的发了一句。
“所以……这都是真的？我们这届，出了个怪物？”
这句话打破了僵局。
“赵师兄说的没错，按理来说，这么大的好处，谁愿意拱手让人！”
论坛的风向在这一刻，迎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卧槽！给大佬跪了！”
“见证历史！我居然和自然封面的大佬在同一个学校呼吸！”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电脑，因为我看到了神！”
“江神受我一拜！期末考试求保佑！”
满屏的膜拜大佬、见证历史迅速刷屏。
江梦瑶的名字，在清华校园网彻底封神。
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大一新生了。
在绝对的学术成果面前，年龄、资历，全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整个清华的学术圈，因为这篇论文，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轰动。
上午九点，清华行政楼。
三楼的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水磨石地板上。
江梦瑶穿着连帽卫衣，肩上挂着帆布包。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平稳。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红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牌上写着三个字：校长室。
罗成文和陈建国已经等在门外。
两个老头今天都换上了中山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神情比江梦瑶还要紧张。
看到江梦瑶走过来，罗成文赶紧迎上去。
“小江，资料都带齐了吧？”
罗成文压低声音。
“里面除了校长，还有几个副校长，以及中科院那边派驻在学校的一个联络员。
等会儿进去，你别紧张，照实说就行。”
陈建国在旁边补充：
“对，重点讲你这个模型的突破点。
曙光1000的配额卡的很死，你得拿出真东西震住他们。”
江梦瑶停下脚步，看了两个老头一眼。
“放心。”
她抬起手，握住红木门的黄铜把手。
手腕发力，向下压。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江梦瑶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