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鎖芯是陳鐵柱一早送來的。c級，防技術開啟。他蹲在門口看陸深裝鎖，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拇指在食指關節上來回搓。
誰干的？
不知道。
報警了沒？
陳鐵柱沒追問。他知道陸深不報警的理由——報警要做筆錄，做筆錄要說出方遠山筆記本的存在，說出筆記本的存在就等于告訴所有人那東西在他手里。現在還不是時候。
門框右上角粘了一個小型攝像頭。不顯眼，和牆皮顏色接近。存儲卡藏在門框內側的線槽里。陸深用手機連上試了一下，畫面清晰，視角覆蓋了整個走廊。
他把門關上，反鎖。新鎖芯咬合的聲音很脆，金屬和金屬扣在一起，干淨利落。
然後他拿出方遠山的深藍色硬殼實驗記錄本。
書脊朝右。他昨晚回來時看到的——早上出門時朝左。有人翻過。他戴上手套，從第一頁開始逐頁檢查。數據頁、手繪地圖頁、十二個采樣點坐標頁。每一頁都在。沒有缺頁，沒有涂改，沒有新折痕。
翻到三分之二的位置時他停住了。
筆記本後半部分的紙頁之間夾了一樣東西。不是他的——他從不在筆記本里夾紙。一張對折的A4紙，普通復印紙，很新，邊角沒有卷曲。他小心展開。
上面是一行打印字。字體宋體，小四號，居中排列︰
**方遠山在2013年7月提交過一份匿名舉報信。收信人︰省住建廳紀檢組。這封信從未被處理。**
紙張背面空白。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沒有指紋。
昨晚入侵他工作室的人，不是來偷東西的。也不是來確認什麼東西還在的。
是來給他送東西的。
他把那張A4紙夾回筆記本里，放在原來被發現的位置。然後重新檢查了一遍門鎖和攝像頭。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從天花板傳下來，低頻、持續、像什麼東西在腦子里慢慢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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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漫雪的電話在十一點打過來。
對照實驗做完了。你來一趟。
他到實驗室的時候她已經把數據投射在了白板上。兩組熱重分析曲線，一藍一紅，從室溫一路升到800度。
藍色是正品安固tF-200，紅色是冒牌鑫達tF-200。兩條線在前200度幾乎重合，從250度開始分叉，到350度已經完全是兩個世界。
實驗室的空調溫度恆定在22度，但他進門的時候還是覺得冷。白板的冷藍光映在秦漫雪的白大褂上，領口洗得發白的棉布邊緣微微泛黃。
正品開始明顯失重的溫度——362度。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食指無意識地從馬尾根部往發尾方向順了一遍。到了500度，失重率百分之三十五。涂層仍然保持基本完整性，膨脹炭化層結構沒有被擊穿。
她指了一下紅色曲線。這個你昨天看過了。287度開始崩，500度失重率百分之八十五，炭化層完全破碎。
保護時間呢？
我用同樣的計算模型跑了正品參數。涂層厚度按設計值3毫米、標準火災升溫曲線。她敲了一下鍵盤，白板上切出一張表格。正品保護時間︰兩小時十二分鐘。超過設計值的兩小時。
冒牌的呢。
二十分鐘。
實驗室安靜了幾秒。白板上兩條曲線安靜地停在那里，一藍一紅，像兩條永遠不會交叉的路。
這不是偷工減料。秦漫雪把放大鏡放回實驗台上。偷工減料是少放東西，配方不變，用量打折。
她拿起鑫達的樣品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泛著淡黃色——長期接觸化學試劑留下的痕跡。這個配方完全不同。聚磷酸銨被換成了重質碳酸鈣，膨脹石墨含量只有標準配方的六成。這是一套完全不同的東西，貼上了別人的標簽。
陸深沒說話。他靠在實驗台邊上，雙手插在沖鋒衣口袋里，拉鏈拉到最頂。
數據我整理好了。秦漫雪從電腦前抽出一份打印件遞給他。正品和冒牌的全參數對比表，附熱重曲線和掃描電鏡照片。你直接用。
數據排列得像她實驗台上的載玻片——橫平豎直，間距一致，每個數字對齊到小數點後兩位。
他接過打印件。謝謝。
她沒接話。轉身回到實驗台前開始收拾載玻片，把每一片推到和桌面邊緣平行的位置，一片一片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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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晴的電話在下午兩點打過來。
產品目錄看了沒？
還沒來得及。
那你現在打開。第七頁和第十二頁。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壓著的興奮，背景是鍵盤聲和遠處有人喊了一嗓子。恆基建材科技的完整產品目錄。內部版，我花了三天才弄到。
他打開郵件里的pdF附件。翻到第七頁——防水卷材。品牌︰鑫達。五個型號，每個型號的命名規則和技術參數都和一個叫的正規品牌高度相似。
看到了？科順的SbS改性瀝青防水卷材，正品出廠價一卷四十二塊。鑫達賣十八。她的語速快了起來。你知道為什麼能賣十八嗎？
因為配方不一樣。
因為根本沒有配方。我查了鑫達防水卷材的生產線——和防火涂料是同一條。她頓了一下。一條生產線，白天出防火涂料，晚上出防水卷材。你猜他們的車間主任簡歷上寫的什麼？多面手
翻到第十二頁。保溫材料。鑫達牌擠塑聚苯板，三個型號，對標品牌。再往後翻——結構膠。鑫達牌植筋膠和碳縴維浸漬膠，對標喜利得。
喜利得的植筋膠正品多少錢一桶？她沒等他回答。兩千八。鑫達賣八百。注冊地在青湖縣一個鐵皮廠房里，二十個人不到，也敢對標喜利得。
五類產品。防火涂料、防水卷材、保溫材料、結構膠、密封膠。五個不同的正規品牌被仿冒。五個不同的產品線上，貼著同一個標簽——鑫達。
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壓低了半分。鑫達的股東穿透了三層之後到了一家叫恆基投資管理的公司。和恆基建設同一個實際控制人。
他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拿筆在廢紙背面記下關鍵數字。
從屋面防水到牆體保溫到鋼結構防火到加固植筋。她的語速慢了下來，一字一字地說。每一個環節都有對應的冒牌產品。整條建材供應鏈都被滲透了。
陸深沒作聲。窗外是大學校園的操場，有人在跑步。遠處有一棟在建的實驗樓，塔吊的吊臂在天空下緩緩轉動。
十五年，二十三個項目。他開口了。如果每個項目都用了這五類冒牌建材中的至少一種——
那就是幾百種冒牌產品，鋪進了幾百棟樓里。她替他說完了。我這邊繼續挖。你那邊呢？
去廢墟。倉庫地面有問題。
注意安全。
掛了。手機屏幕還亮著。甦晚晴最後發的那條消息還掛在對話框里——一張截圖，恆基建材科技的股權穿透圖，箭頭從鑫達一路穿到恆基投資管理，紅框圈出的實際控制人名字打了馬賽克。
她沒有打馬賽克。她把名字查出來了。只是沒在電話里說。
方遠山筆記本上那行字又浮上來了——保守估計該方案已運行至少十五年，涉及六個省至少二十三個項目。
十五年。二十三個項目。五類冒牌建材。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站起來。該去現場了。
走出實驗室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秦漫雪還站在白板前面，藍色和紅色的曲線映在她的白大褂上，像兩條安靜的河流。她已經轉過身去，在實驗台上繼續整理載玻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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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工園區下午三點。八月的太陽把廢墟烤得發白，金屬碎片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氣里是混凝土粉塵和銹蝕鋼筋混在一起的干澀味道，嗓子發緊。
陳鐵柱已經把沖擊回波儀架好了。他們要做的是補充測量——昨天陸深懷疑東側倉庫的某些區域地面混凝土厚度與原始設計不符。
東邊這一片，從爆炸坑外緣開始，每隔兩米一個測點。陸深蹲在地上，手指按在混凝土地面上。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像細砂紙——骨料粒徑偏大，表面不夠致密。先做沖擊回波，測板厚。
陳鐵柱拿著儀器，沿著他標注的路線逐點測下去。數據一個一個報出來。
120毫米。120。125。118。
正常。原始設計地面厚度120毫米，偏差在合理範圍內。
130。135。
陸深抬頭。再測一次。
135。140。142。
陳鐵柱把儀器挪開，蹲下來拿卷尺量了一下測點位置。距離爆炸坑外緣大約四米。這一片地面看起來和周圍沒什麼區別，顏色一致，表面粗糙度也差不多。但厚度多了將近二十毫米。
後期加過一層。陸深站起來，目光沿著地面延伸出去。原始地面120毫米，這片區域被鑿掉重新澆築過，或者直接在原面上加了一層。
從四米處開始，厚度異常的區域呈不規則矩形分布，大約覆蓋了倉庫中央偏東的一片區域，面積估算有三十平方米左右。
加了干什麼？
承重。他蹲下去，指腹沿著新舊混凝土的交界線慢慢劃過。這片區域下面可能有東西。設備基座，或者地下管溝。原始地面不夠厚，承載不了，所以後期做了加固。
每棟樓都有骨頭。
這個倉庫也有。它的骨頭被人改過——在所有人都搬走之後，在沒有人看到的時候。
陸工。陳鐵柱的聲音壓低了半截。有人來了。